瓦剌退开后,南河湾里没有欢呼。
土埂前躺着几匹死马。
空车歪了两辆。
车板上扎着箭。
一根车绳被刀锋擦断了半边,绳匠蹲在泥里重新接结,手指被麻绳磨得发红。
曹小满换下盾时,两条胳膊都在抖。
不是怕。
是顶得太久。
马三窄帮他把盾放到车边,嘴里还不饶人。
“早让你睡,你还不乐意。”
曹小满靠着车板喘。
“睡了也累。”
“那你别睡。”
“你有病吧?”
赵驴正在给灰耳洗腿上的伤,听见两人吵,头也不抬。
“都省点气,灰耳都比你们安静。”
灰耳右腿那道口子不深,血已经止了。
军医说不影响拉车。
赵驴还是把伤口周围的泥擦了又擦,像擦不干净就会出大事。
朱镇从泥弯回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一幕。
土埂没破。
后路半通。
水线也还在。
每一处都稳住了。
可所有人的脸都像被风刮薄了一层。
他走到前车营,第一个看见他的是马三窄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朱镇点头。
“泥弯暂稳。”
赵驴抬头。
“后头咋样?”
“满水车能过,医车能过,军报马慢行十八息。”
马三窄听完,咧了一下嘴。
“你们后头连马跑几息都算?”
“方简算的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
赵驴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旧井呢?”
“能出水,慢。”
“吕小河?”
“睡了一段,还活着。”
赵驴点头。
“那就行。”
朱镇在车辕旁坐下,拿出这几日的木片。
他要把泥弯、水线和正面土埂的记录重新接在一起。
马三窄那块字像被骡子踩过的木片也在里面。
敌重骑三试。
车绳响。
俺压住。
赵驴嚎。
灰耳未跑。
曹小满没死。
朱镇看了一遍,没改掉原文。
只在后面抄了一份清楚的。
赵驴凑过来,看见“赵驴嚎”,脸黑了。
“他写我嚎?”
马三窄立刻道:
“你没嚎?”
“我那是传令!”
“你喊灰耳祖宗也是传令?”
赵驴抓起一把泥就要抹他。
两个人刚闹起来,御前方向却传来召令。
“朱镇,随军兵部召见。”
马三窄立刻不笑了。
“又叫你?”
朱镇把木片收好。
赵驴皱眉。
“不会是问泥弯吧?”
“可能。”
马三窄低声道:
“少说没证的话。”
朱镇看了他一眼。
这是以前最烦木片、最怕被写的马三窄。
现在他会提醒别人别把疑当证。
朱镇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御前帐里,朱祁镇帝位之身正在看今日战报。
斩敌不多。
伤亡也不算重。
可土埂三处受压,后路同时修泥弯、取旧井水、试满车,军报一趟趟来,帐里案上全是纸和木片。
朱祁镇看得烦。
不是觉得无用。
是觉得太多。
每下一道令,都有人问。
往哪。
几时。
谁动。
动几车。
旗号是什么。
退到哪里。
水够几日。
伤兵怎么办。
他是皇帝。
可这几日,他每说一句话,后面都要跟着一串问。
王振一直站在旁边。
他等朱祁镇把最后一块木片放下,才低声道:
“陛下累了。”
朱祁镇没抬头。
“军中谁不累?”
“臣说的不是身累。”
王振声音很轻。
“陛下亲征至此,明令皆出御前。”
“可如今陛下每有一意,邝尚书要问,英国公要问,方简要记,连车夫军卒也要拿木片来问。”
朱祁镇终于抬眼。
王振低头,像是无意说重。
“臣只是替陛下难受。”
“天子临军,本该令出如山。”
“如今一道御令,先看车轮,再看水囊,还要看一头骡子惊不惊。”
帐内安静下来。
邝埜不在。
张辅仍在土埂。
王振特意挑了一个只有御前近侍在的时候说。
朱祁镇脸色不好看。
他知道灰耳、水车、泥弯都重要。
也知道前几次若不问清,确实会出事。
可王振的话还是扎进去了。
他这些日子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憋屈。
亲征的是他。
御旗是他的。
大明军队也是他的。
可他想让御旗前移,要先问灰耳。
想敲三通鼓,要先看张辅旗号。
想关心老将,还差点成了调离张辅的刀。
想说后路险,又得先说清哪条路、哪处水、哪封军报。
他像一个只能在案上签字的人。
王振见他不说话,知道火到了。
“陛下,臣不是说邝埜、张辅有错。”
“他们都是忠臣。”
“可忠臣守一处,陛下看全局。”
“若战场上每一件事都要层层候报,军机稍纵即逝。”
朱祁镇皱眉。
“先生想说什么?”
王振道:
“请陛下赐各营临阵便宜。”
“遇小股敌骑,遇突发火箭,遇道路受阻,不必事事等张辅、邝埜回令。”
“各营可先行处置,再报御前。”
这话听起来有道理。
瓦剌动作快。
若每次都等军报来回,确实可能迟。
更重要的是,它能让朱祁镇重新感觉:
这是朕给的权。
不是张辅给的。
“临阵便宜。”
朱祁镇重复了一遍。
王振低声道:
“陛下一言,可让诸军知道,天子不是被规矩绑住。”
“规矩是陛下用的。”
“不是拿来束陛下的。”
朱祁镇手指轻轻敲着案。
“拟。”
御前书手立刻铺纸。
王振没有亲自写。
他只站在一旁,看着书手落笔。
临阵遇敌,各营可便宜行事,不必层层候报,以免贻误军机。
写到这里,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邝埜到了。
他一进来便看见案上的令纸,脸色微变。
“陛下,这是何令?”
朱祁镇道:
“临阵便宜。”
邝埜走近,看完后,立刻道:
“请陛下暂缓盖印。”
朱祁镇脸色沉了一点。
“又要问?”
邝埜一怔。
王振低下头,嘴角没有动。
可他知道,朱祁镇这句话不是问军令。
是在问这些日子积下来的憋屈。
邝埜没有硬顶。
他指着令纸。
“臣只问一件。”
“便宜到哪里?”
朱祁镇冷声道:
“遇敌处置,还要写到每一步?”
邝埜道:
“若不写,前营可出土埂吗?”
“后队可弃医车吗?”
“水车可离水线吗?”
“东沟巡卒见敌,可追几里?”
王振开口:
“邝尚书,便宜本就是临机,若事事写死,何来便宜?”
邝埜看向他。
“便宜不是无边。”
王振道:
“将官自知分寸。”
邝埜道:
“若人人都知分寸,前几日就不会有人听敌喊退。”
朱祁镇眉头越皱越紧。
王振恭敬道:
“陛下可先颁令意,再让兵部补细则。”
邝埜猛地看向他。
“令未写全,不得先传。”
王振叹了一声。
“敌在阵前,难道还要等一张纸磨半日?”
朱祁镇心里那股憋屈又上来了。
“先把令意传下去。”
邝埜脸色变了。
“陛下!”
朱祁镇盯着他。
“朕说,先传令意。”
“细处你们再补。”
帐中没人敢再说话。
王振低头。
“臣遵旨。”
一名内臣立刻拿了御前口传牌出去。
邝埜站在案前,手指慢慢收紧。
他知道这道令意一旦出去,最危险的不是有人不听。
是每个人都能听成自己想听的样子。
朱镇跪在帐外,听见内臣从里面出来。
那内臣没有看他,直接对传令骑道:
“御前临机。”
“各营遇敌,可便宜行事,不必层层候报。”
“速传。”
马蹄声很快远去。
朱镇抬起头。
他看见邝埜从帐里出来,脸色沉得厉害。
“邝尚书?”
邝埜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前车营。”
“告诉他们,没见完整令纸之前,不许把便宜当追令。”
朱镇心里一紧。
“是。”
可传令骑比他快。
御前令意已经沿着土埂、东沟、后队、泥弯,一路散开。
每到一处,都只剩一句:
遇敌,可便宜行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