疑旗之后,军中开始查旧旗。
这一查,数量比所有人想的都多。
破黄旗两面。
旧白旗四面。
黄边白旧旗三面。
褪色红旗五面。
还有一些旗边、旗杆、备用布,混在帐具车、军器车、修补箱里。
旗库官越查,脸越白。
这些东西平日都是废物。
破了就补。
补不了就拆布。
没人专门管。
可到了战场上,废旗只要一抖开,就可能变成军令。
邝埜下令:
所有旧旗集中。
不能再用者,当众拆去旗边。
能修者,入损旗库,登记。
不得整面晾晒。
不得在营中高举。
修旗只能平铺。
每一条都写得细。
前车营看到新令时,赵驴拿起一块黄布。
“以后这玩意儿也不能乱晃?”
朱镇点头。
“整面旗不能。”
马三窄道:
“那擦车的布呢?”
“不是旗形就行。”
赵驴看向灰耳背上搭的一块旧白布。
白布一角恰好缝着黄边。
他脸色一变。
“这不会也是旗拆的吧?”
马三窄凑过来。
“还真像。”
赵驴赶紧扯下来。
灰耳被他吓了一跳,甩头喷气。
“祖宗别动!”
赵驴把白布团成一团。
“差点让你发御令。”
马三窄笑得蹲下去。
曹小满也忍不住笑。
朱镇却把那块布展开看。
黄边只缝了一侧。
不是完整旗。
但隔远看,挂在骡背上随风一飘,确实容易看错。
他写:
灰耳背布,白底一侧黄边,疑旧旗拆布。
已取下,送验。
赵驴看见,脸都绿了。
“灰耳这回真差点当御前了?”
吕小河认真道:
“它没鼓。”
马三窄笑得直拍车轮。
笑归笑,那块布还是送到了旗库。
查验后确认,确实是一面旧收拢旗裁下来的半幅。
不知何时流到前车营,成了垫骡背的布。
这件事传到御前时,朱祁镇脸色更难看。
一面旧旗在王振近帐后。
半面旧旗在灰耳背上。
若不查,谁也不会觉得有问题。
可真打起来,旗布能飘。
马能跑。
人会慌。
王振站在御前,脸色也不好看。
“陛下,旧旗散乱,确是军中积弊。”
“应严查。”
他把责任推到积弊上。
不完全错。
这些旧旗不是今日才乱。
朱祁镇却看着那块从灰耳背上取下来的半幅旗布,心里发冷。
他问:
“昨日疑旗起时,为什么各营没有全动?”
方简答:
“因为无鼓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无牌。”
“若有人同时乱敲鼓呢?”
方简脸色一白。
帐内也安静下来。
一面假旗不可怕。
旗、鼓、牌三合,正是防这个。
可若鼓也错呢?
王振低声道:
“陛下,鼓手皆为御前军卒,不会无令乱鼓。”
刘成站在方简后面,忍不住道:
“铜漏也有人骂成拦圣驾。”
“鼓手也会怕。”
王振转头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刘成跪下。
“小的意思是,鼓手也是人。”
“有人传一句御前急,鼓手未必敢问。”
邝埜点头。
“鼓也须有验。”
王振皱眉。
“战鼓如何验?难道每敲一声都先看令纸?”
张辅的军报再次送到。
这一次,老将写得更细:
旗起前,鼓官须见鼓牌。
鼓牌由御前发。
旗官见鼓官持牌后起旗。
令使另持营牌下传。
鼓牌与营牌不同色。
无鼓牌,鼓不响。
无营牌,营不移。
方简看完,立刻道:
“还要记时。”
刘成翻了个白眼。
“啥都记时。”
方简认真道:
“先鼓后旗,还是先旗后鼓,也要定。”
张辅随后补报:
收拢令:鼓先一通,旗后起,令使出。
退令:鼓三短一长,黑旗压后起。
进令:鼓两通,红旗前指。
不得混。
朱祁镇看着这些规矩,第一反应还是烦。
又是牌。
又是颜色。
又是先后。
又是鼓点。
可东沟那名伤卒就躺在伤兵帐里。
他的肩伤,是一面旧旗晃出来的。
“定。”
朱祁镇道。
“鼓牌、营牌分色。”
“鼓先,旗后。”
“顺序不合,不作大令。”
王振低声道:
“陛下,若旗官先见敌情,鼓牌未到……”
朱祁镇看向他。
“旗官能自己下大令?”
王振一顿。
“不能。”
“那就等鼓牌。”
王振低头。
“是。”
新旗鼓规则开始演练。
不是打仗。
是在营中试。
鼓官持蓝牌。
旗官见蓝牌。
鼓先响一通。
黄边白旗后起。
令使持红边营牌,到各营验牌。
前车营第一次演练时,鼓响了,旗没起。
旗官的旗绳缠住了。
赵驴立刻问:
“鼓有了,旗没有,动不动?”
马三窄答:
“不动。”
“牌来了呢?”
“不动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三样没齐。”
赵驴点头。
“有点长进。”
马三窄骂:
“老子比你聪明。”
第二次演练,旗起了,鼓也响了,令使跑错营。
营牌送到水车营,前车营没有。
押车官仍喊不动。
第三次,三样终于齐。
前车营按令向御前方向收拢十步,再退回原位。
灰耳走得最慢。
赵驴怕它拖后,急得满头汗。
马三窄推车轮。
“这要真收拢,灰耳能跟上吗?”
赵驴道:
“跟不上也得按车速走。”
朱镇听见,记下:
收拢演练,前车营十步。
灰耳慢。
赵驴急。
马三窄推车。
车速为本,不得人先走车后留。
这块木片送到御前时,朱祁镇看到“车速为本”,沉默片刻。
收拢不是人跑过去就算。
水车、粮车、骡车都要动。
旗号真落下来,动的是一整条车阵。
演练结束后,方简把三次失败都写了。
第一次,鼓有,旗绳缠,未动。
第二次,鼓旗齐,营牌错送,前车营未动。
第三次,三合齐,收拢十步。
王振看见这份记录时,淡淡道:
“演练自然会有错。”
方简低头。
“所以先演练。”
王振看了他一眼。
没有再说。
傍晚,瓦剌游骑又在远处晃起一面白旗。
不是黄边。
只是一面普通白布。
以前,军中可能会猜:
是敌使?
是降旗?
是明军旗?
如今东沟哨兵第一句先问:
“鼓呢?”
没人回答。
第二句:
“令使呢?”
没有。
周豹趴在沟内,冷声道:
“敌人的布,爱咋晃咋晃。”
东沟没动。
瓦剌骑兵晃了一阵,见无人理会,只能退开。
方简把这件事也写进了实录。
敌晃白布。
无我鼓。
无我牌。
无我旗官。
不作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