疑旗之后第三日,真正的收拢令来了。
不是全军。
是后队一段小收拢。
张辅发现瓦剌骑兵正在试南小水口与泥弯之间的空地。
他要把两辆轻水车、一辆医车和护卒往泥弯内侧收十余步,避开敌骑远箭。
军令写得很清:
只收南小水口归来轻水车二。
医车一。
护卒十二。
其余不动。
鼓一通。
黄边白小旗起。
持绿色后队营牌令使至泥弯验。
鼓牌为蓝。
营牌为绿。
泥弯处收到完整令后,方简亲自验牌。
蓝鼓牌先到御前鼓官手里。
鼓响。
一通。
黄边白小旗起。
不是御前大收拢旗。
是后队小收拢旗,旗面较窄,黄边只在下沿。
令使持绿牌赶往泥弯。
一切都按新规走。
可问题出在第二面旗。
御前正旗起后,风大,旗绳又松了一次。
旗官担心正旗掉落,便按登记启用第一备旗。
第一备旗尾有燕口,杆上两结。
启用有令牌。
手续也没有错。
可正旗没有立刻降。
两面黄边白旗在尘中同时出现。
一面高。
一面低。
一面在御前旗架。
一面在帐具车旁的备用旗位。
泥弯这边隔着尘,看不清旗尾燕口。
只看见两面收拢色旗。
吕小河脸色一变。
“两道收拢?”
方简也愣了一下。
军令只写后队小收拢。
可两面旗同时起,看起来像御前又加了一道大收拢。
更麻烦的是,第一备旗位置偏右。
从泥弯看过去,恰好和前车营方向重叠。
水车兵开始乱问。
“是不是全车营收?”
“御驾要动?”
“水车都进泥弯?”
令使刚到,持的是绿色后队牌。
只能证明后队小收拢。
证明不了第二面旗是什么意思。
田老头立刻喊:
“按手里牌走!”
“绿牌只收两水车一医车!”
“其他车不动!”
方简也高声道:
“第二旗无第二鼓、无第二牌,不作新令!”
可泥弯外侧已有一辆备用水车看见第二旗后,提前转车。
车夫以为全水线要收进泥弯。
他没有等令使。
水车一转,正好和按令收拢的两辆轻水车撞在泥弯外口。
三车挤到一起。
最前一辆车轮压进软泥。
后面一辆刹不住,车辕撞到前车水囊。
水囊绳断了一根。
满水囊掉进泥里。
吕小河脸都白了。
“停!”
他扑过去抱住水囊。
水囊重,带着他往泥里滑。
朱镇一把抓住他衣领。
田老头和两个护卒一起抬水囊。
水没漏。
可三辆车把泥弯外口堵了大半。
医车还在后面。
车上躺着一名箭伤军卒。
那军卒看着前面堵死,急得喊:
“别把我搁这儿!”
田老头吼:
“谁搁你了!”
“外车倒半轮!”
“中车别动!”
“前车卸两囊!”
车夫们已经慌了。
第二面旗还在远处晃。
有人仍在喊:
“是不是全收?”
方简把绿色营牌举到头顶。
“只收令上三车!”
“无第二鼓!”
“无第二牌!”
“第二旗不作令!”
刘成抓起空桶,站到车辕上敲。
咚!
咚!
他不是敲战鼓。
只是用空桶引人看。
“看绿牌!”
“看手里的牌!”
“别看远旗猜!”
这声喊把车夫们拽回一点。
最前车卸下两只满水囊,车身轻了。
赵驴不在。
牵车的水兵不会倒重车。
吕小河扑到车头旁。
“左轮别动!”
“右轮退半圈!”
田老头在车尾推。
朱镇和护卒抬车辕。
水车一点点退开。
第二辆车跟着往侧面让。
医车终于有了一条小口。
担架手上前,先把伤卒从医车上抬下来,从小口穿过。
伤卒嘴里还在骂:
“老子这辈子最烦水车!”
吕小河喘着气道:
“水救你命。”
伤卒骂:
“堵路也要我命!”
田老头吼:
“都闭嘴!”
半刻后,泥弯外口重新通开。
按令收拢的两辆轻水车和一辆医车进入内侧。
那辆误动的备用水车退回原位。
掉进泥里的水囊擦净,未破。
可一名车夫在推车时手腕扭伤。
医车延误半刻。
军报马被堵在后面,晚过泥弯二十余息。
这一次没有死人。
可所有人都清楚:
第二面旗只多晃了一会儿。
泥弯就差点被自己的水车堵死。
朱镇跪在泥边写实录。
后队小收拢令:
水车二、医车一、护卒十二。
鼓一通。
小收拢旗一。
绿营牌一。
御前启第一备旗时,正旗未落,两面黄边白旗同时可见。
备用水车一辆误判全收,提前转向。
三车堵泥弯外口。
水囊落泥一,未破。
车夫扭腕一。
医车延半刻。
军报马迟二十余息。
方简言:无第二鼓,无第二牌,第二旗不作令。
刘成敲空桶,引看绿牌。
吕小河指挥退车。
田卒推车。
朱镇写到这里,抬头看远处。
两面黄边白旗都已经落下。
只剩尘。
御前帐里,旗官跪了一地。
正旗官解释:
“正旗绳松,臣恐旗落。”
备旗官解释:
“臣奉令启备旗。”
两边都没违令。
错在正旗未落,备旗先起。
邝埜沉声道:
“为何不先发旗换号?”
旗官脸色发白。
“旧制无旗换号。”
张辅听完回报,只说了一句:
“没有错人,只有错制。”
王振站在一旁,低声道:
“臣早说过,战场上旗官若遇急,不能事事等。”
邝埜看向他。
“这次就是两边都急。”
“所以两旗一起起。”
朱祁镇帝位之身看着泥弯实录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他刚认过模糊御令会害人。
如今旗令写清了。
鼓也响了。
牌也到了。
可备用旗启用时,正旗没有落。
一个没人写过的缝,又差点堵死泥弯。
“旗换也要有号。”
朱祁镇道。
邝埜点头。
“正旗换备旗时,先起半黑半白换旗旗。”
“鼓不变。”
“正旗落。”
“备旗再起。”
“换旗期间,原令不加不减。”
方简补道:
“换旗时刻入册。”
刘成在旁边道:
“最好再派令使说一声,不然远处只看见旗又变。”
张辅军报也到:
换旗不是新令。
各营不得因备用旗起而扩大原令范围。
朱祁镇点头。
“全写上。”
王振低头。
“是。”
他没有反对。
因为这一次,问题真的出在旗制。
他只需要站在旁边,看规矩一层层加。
加得越多,朱祁镇心里那股“朕是不是被规矩绑死”的憋屈,就越难完全消失。
但这次朱祁镇没有先发火。
他看着泥弯实录里那名手腕扭伤的车夫。
“误动车夫罚吗?”
邝埜道:
“他未等营牌,擅动,当罚。”
朱祁镇问:
“旗有两面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看错,也不是全无因。”
邝埜沉默片刻。
“可杖五,记误动戒。”
张辅却回:
“先问他是否听见第二鼓。”
车夫被叫来。
他跪在帐外。
“没听见。”
“可看见两面旗,为何动?”
“以为御前急。”
“知道三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为何不等牌?”
车夫低头,哭了。
“怕等晚了,水车堵住御驾收拢。”
朱祁镇看着他,许久道:
“杖三。”
“记戒。”
“第二面旗误人,旗制也记过。”
“不能只罚车夫。”
车夫叩头。
朱祁镇靠回椅中,疲惫地闭了一下眼。
他越来越清楚。
战场上的错,很少只在一个人身上。
一面旗。
一道绳。
一辆车。
一个怕晚了的车夫。
拼在一起,就能堵住一条刚挖出来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