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旗换号立下后的第二日,瓦剌终于用上了一面真正的假旗。
不是御前旧旗。
不是备用旗。
是他们从前几日战场上捡走的半幅明军旗布。
黄边。
白底。
破得厉害。
被绑在一根长杆上。
午后风起时,那面假旗从东沟外一处矮坡后突然升起。
远远看去,像极了御前收拢旗。
瓦剌还配了一阵鼓。
鼓点乱。
不完全像明军。
可隔着风和尘,只能听见咚咚声。
东沟哨兵第一眼看见旗,心口还是紧了一下。
“黄边白旗!”
周豹趴在沟内,立刻问:
“鼓牌呢?”
没有。
“营牌呢?”
没有。
沈七眯着眼看远处。
“旗从敌坡后起。”
周豹冷声道:
“那是瓦剌的。”
副手仍有些不安。
“鼓也响了。”
沈七拿出旗鼓小册。
“收拢鼓一通,先鼓后旗。”
“外头这个鼓,乱。”
周豹道:
“火号报敌假旗。”
东沟火号很快升起。
敌举黄边白假旗。
鼓不合。
无我牌。
东沟不动。
土埂上的张辅看到火号后,立即让各营稳位。
不追假旗。
不乱射远箭。
先看本营旗、鼓、牌。
瓦剌骑兵举着假旗往前移动。
旗一边晃,一边有几骑在旁边用汉话喊:
“御驾收军!”
“明军后撤!”
“黄旗已起!”
前车营的人全看见了。
马三窄握着车绳,脸色仍然发紧。
“像不像?”
赵驴道:
“像。”
“鼓也有。”
“鼓不对。”
曹小满站在盾后。
“万一咱听错呢?”
押车官立刻高举本营牌架。
空。
没有营牌到。
御前方向也没有自己的收拢旗。
方简从泥弯方向派来的新口传已经到了:
敌假旗。
无御前鼓牌。
无营牌。
各营原位。
朱镇看着远处那面假旗。
它真的很像。
黄边在风里翻。
白布沾着泥。
隔远看不出破口。
若是十日前,军中可能已经有人往后看、往御前靠。
可今日,赵驴只是把灰耳缰绳缠紧。
马三窄只是顶住车轮。
曹小满只是把盾抬高。
没人动。
瓦剌见假旗没有效果,又让鼓声更急。
咚咚咚!
乱得像催命。
有人在草线外喊:
“明军退!”
“御驾先走!”
东沟回喊:
“鼓牌呢!”
前车营也有人喊:
“营牌呢!”
后队更粗。
“你娘给的令牌?”
最后一句又像田老头。
瓦剌骑兵见喊不动,开始向东沟靠近。
他们想借假旗无效后的犹豫再试一次。
周豹没动。
他趴在沟内,伤口疼得脸发白,手却稳稳举起小旗。
“弓手近线。”
“别追。”
“假旗进射程再射。”
那面假旗越来越近。
扛旗的瓦剌骑兵大概以为明军会为夺旗冲出来,故意绕在枯树线外。
沈七看见坡后草动,立刻道:
“还有伏骑。”
周豹点头。
“让他们等。”
明军不出。
扛假旗的瓦剌骑兵只好继续靠近。
进入弓程后,周豹小旗一落。
“放!”
箭雨压出。
扛旗骑兵身侧中箭,马一歪,假旗掉进草里。
旁边几骑立刻想捡。
明军第二轮箭又到。
他们只能退。
坡后伏骑等了半天,没等到明军追出。
也跟着撤开。
假旗留在枯树线外。
没人去取。
曹小满远远看见,低声道:
“旗就在那儿。”
马三窄道:
“让它躺着。”
赵驴看着草里的黄边白布。
“前几日破水囊也没取。”
“今日假旗也不取。”
曹小满问:
“会不会没脸?”
赵驴拍了拍灰耳。
“人和车都在,脸就在。”
这句话他以前听朱镇说过。
如今自己说出来,竟然没有半点别扭。
朱镇低头写:
敌以黄边白假旗诱收拢。
配乱鼓,喊御驾后撤。
东沟、土埂、前车营、后队皆未动。
各营先问鼓牌、营牌、本营旗。
周豹不追。
沈七见坡后草动,报伏骑。
假旗入射程,弓手两轮压退。
旗落枯树线外,未取。
赵驴言:人和车都在,脸就在。
他写完后,把木片递给押车官。
这一次,木片入御前比假旗更快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看着记录,许久没有说话。
王振站在旁边,神色平静。
假旗不是他安排的。
可他看得出结果。
过去一面旗能让东沟退半步。
今日瓦剌连旗带鼓一起用,明军却没动。
不是因为军卒不怕。
是他们学会了问。
鼓牌呢?
营牌呢?
本营旗呢?
先后对不对?
旗从哪边起?
怕仍在。
但怕不再直接变成脚步。
张辅军报随后送到:
敌假旗诱动未成。
东沟未出。
土埂未松。
车阵未移。
伏骑空候。
建议将敌假旗留线外,不取,不焚。
使各营皆见,假令可败。
朱祁镇点头。
“留。”
邝埜道:
“臣请把今日敌假旗之事,连同前两次疑旗、双旗堵泥弯,一并入旗令实录。”
“准。”
“再把完整旗鼓牌规则贴各营。”
“准。”
王振低声道:
“陛下,旗鼓之制已密,军心可安。”
朱祁镇看向他。
“不是制密就安。”
王振一顿。
朱祁镇低头看着那几块木片。
“是他们信,没见全,就不动。”
邝埜抬眼。
这句话已经比“天子令出如山”往前走了一步。
军令的威,不在于让人听见就跑。
而在于军卒知道,完整军令不会骗他。
帝王殿中,朱元璋盯着天幕外那面倒在草里的假旗,重重哼了一声。
“早该这样。”
“皇帝的旗,也得有人认。”
朱棣道:
“认旗只是第一步。”
“敌若遮住鼓、断掉令使、射倒旗官,军阵还要能自己守。”
李世民点头。
“这支军开始有骨了。”
刘邦看向金页。
“这回算不算过?”
林墨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翻开大明副本金页,一行行落字。
临阵便宜令未全先传,东沟三十人险中伏。
朱祁镇承认御令亦可能害人,令未成文不得先传。
旗、鼓、牌三合。
正备旗记名。
旗换另立号。
旧旗集中拆边,不得高举。
敌假旗配乱鼓诱退,军阵未动。
东沟未出。
土埂未松。
水粮未移。
伏骑空候。
评定:
上。
金页亮起时,土木堡的黑影再次往后退了一步。
不是半步。
是完整的一步。
南河湾仍在。
土埂仍在。
旧井、泥弯、水线也都在。
瓦剌主队没有被打败。
王振也还站在御前。
可大明军阵第一次在一面假御旗前,没有乱。
天幕中,张辅却没有露出喜色。
他看着御前方向,缓缓道:
“假旗没用,他们会想办法让真旗看不见。”
副将脸色一变。
“射旗官?”
“射鼓手。”
“断令使。”
“起大尘。”
“夜里烧车。”
张辅的目光落到西北方。
那里天色正在变。
远处风卷起草屑。
尘线比前几日更高。
“起风了。”
御前帐外,方简也抬头看天。
风越大,旗越难认。
鼓声越乱。
令使的马也越难走。
刘成把沙漏抱紧。
“又要出事?”
方简摇头。
“已经在出了。”
风从瓦剌方向压来。
先吹倒了枯树线外那面假旗。
又卷起大片尘土,朝南河湾扑去。
不多时,土埂外的人影开始模糊。
御前旗还在。
却只剩一团晃动的颜色。
张辅举起手。
“传各营。”
“准备盲阵。”
“旗看不清时,谁也别替旗猜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