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尘散下去的时候,瓦剌的背影终于露了出来。
不是几骑游哨。
也不是故意在枯树线外晃来晃去的小队。
是整片主队在往北移。
大旗后撤。
骑兵分层。
靠近南河湾的几处火堆被踩灭,马群也在往北收。
连前几日一直压在土埂外的那股沉闷马蹄声,都渐渐远了。
前车营最先有人笑。
“退了!”
这一声刚出口,旁边立刻有人跟着喊:
“瓦剌退了!”
“真退了!”
“他们怕了!”
笑声和喊声一下从车后冒出来。
守了这么多天,没人敢大声说赢。
今日敌人的背终于真真切切朝向北方,军卒们压在胸口的那团火一下烧起来。
马三窄站到车辕上,踮脚往远处看。
“还真往北走!”
赵驴牵着灰耳,也忍不住往外挪了半步。
“走得还挺齐。”
曹小满抱着盾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追不追?”
这三个字一出,周围忽然静了一下。
紧接着,更多人看向土埂上方。
有人摸刀。
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有人看着枯树线外那几匹没来得及带走的伤马,眼里已经有了杀气。
这些日子,他们忍了太久。
破水囊挂在树上,不追。
敌骑骂阵,不追。
假旗倒在草里,不取。
火箭射水车,只能守。
疯马冲阵,只能拦。
敌人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
如今瓦剌真的退了,若还不追,许多人心里那口气就再也压不住。
一个盾手低声骂:
“总不能还看着吧?”
旁边有人接道:
“再看,人都回草原了。”
马三窄握住刀柄。
“这次该轮到咱了。”
赵驴看了他一眼。
“轮到你啥?”
“砍人。”
“你连马都没有。”
“我能跑。”
赵驴嗤了一声。
“你跑得过骑兵?”
马三窄瞪他。
“那你说咋办?”
赵驴张了张嘴,也没说出“不追”。
他一样憋。
灰耳腿上那道伤口还结着血痂。
前车营的空车上扎着一排箭。
吕小河的水囊补了又补。
陈六的腿到现在还肿着。
谁不想追?
朱镇坐在车后,把众人的话一条条写下来。
瓦剌主队北移。
前车营有人欢呼。
马三窄言真退。
曹小满问追不追。
多卒摸刀。
他写到这里,抬头看向曹小满。
“你想追?”
曹小满没有立刻答。
过了片刻,他才点头。
“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们射我。”
曹小满拍了拍盾面。
上面有两处新箭痕。
“还射水车,伤灰耳,骂咱们不敢打。”
赵驴立刻道:
“灰耳不是他们伤的,是碎木划的。”
曹小满道:
“还不是他们撞车?”
赵驴不说话了。
朱镇又问马三窄:
“你呢?”
马三窄脸一黑。
“咋,想追也要写罪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写。”
马三窄看着北撤的骑影,咬牙道:
“我想看他们也跑一次。”
这句话落下,前车营不少人都没出声。
因为他们也一样。
朱镇把它写进木片。
想看敌人也跑一次。
土埂上,张辅没有欢呼。
他站得很高,看得也最远。
瓦剌确实在退。
营火在灭。
主旗在移。
外围游骑也逐渐回收。
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可越真,越要看清。
副将来到他身边。
“英国公,军中都在请追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敌退得不慢,若再等,恐失战机。”
张辅盯着远处。
“左翼呢?”
副将一愣,赶紧看。
正面主队北移得很明显。
左翼尘影却淡得慢。
“像也在退。”
“右翼?”
“被坡挡住,看不清。”
“敌营火堆?”
“灭了大半。”
“马粪热不热?”
副将答不上来。
张辅看了他一眼。
“帐篷是拆的,还是割的?”
副将仍答不上。
“车辙几道?”
“不知。”
“伤马为何留下?”
副将脸色渐渐沉下去。
远处看见的是退。
可退到什么程度,怎么退的,两翼有没有全走,谁也说不清。
“派斥候。”
张辅道。
“只出枯树线。”
“看敌营。”
“看马粪。”
“看帐绳。”
“看两翼蹄印。”
副将问:“若真退?”
“再说。”
“军中已经躁了。”
张辅的声音很冷。
“躁就压住。”
“死在伏骑沟里的时候,躁气会散得更快。”
御前帐中,朱祁镇帝位之身也看见了瓦剌北撤。
他的眼睛很久没有这么亮过。
“退了。”
王振已经被赶离军令案,只能站在侧帐之外。
可他仍能说话。
仍是御前最熟悉皇帝心思的人。
“陛下。”
“瓦剌主队退得如此整齐,说明也先已经知难。”
邝埜看向他。
“整齐也可能是诱。”
王振淡淡道:
“邝尚书总能想到最坏。”
“臣只看眼前。”
“土埂未破。”
“水粮未失。”
“假旗、假鼓、改令都未能动我军。”
“也先耗不下去,只能退。”
朱祁镇听得胸口发热。
这些日子的憋屈,仿佛终于有了一个能说出口的结果。
敌人为什么退?
因为大明守住了。
因为御驾还在。
因为瓦剌没能打破他的军阵。
王振低声道:
“陛下亲临数日,军心不散,敌自退。”
“今日若派轻骑压其后队,便可成一场真正的胜。”
邝埜道:
“先等斥候。”
王振没有和他争。
“可以等。”
他答得很快。
“但不能等太久。”
“敌军一旦走远,再追便迟。”
朱祁镇看向张辅军报。
军报只有几行:
敌主队北移。
真假未明。
请先验营、验蹄、验两翼。
各营不得越线。
朱祁镇皱眉。
“张辅还是不追。”
邝埜道:
“英国公说的是先验。”
王振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陛下,老将稳重是好事。”
“可战机不会一直等人。”
朱祁镇心里的那点热,又被撩高了一层。
他这些日子听过太多“不许”。
不许追。
不许动。
不许升旗。
不许敲鼓。
不许先传令意。
这些“不许”救过人。
也让他觉得自己像被压在南河湾里。
如今敌人真的转身了。
难道还要继续看?
“让张辅快查。”
朱祁镇道。
“半个时辰内,朕要知道敌营是真是假。”
邝埜脸色微变。
“半个时辰太短。”
“斥候看一圈……”
朱祁镇打断他。
“朕没让大军立刻追。”
“只是要回报。”
王振低头。
“陛下已经很谨慎了。”
邝埜看了王振一眼,没有再争。
半个时辰的命令送到土埂。
张辅看完,脸色没有变化。
“陛下急了。”
副将问:“如何回?”
“派人。”
“半个时辰能看完吗?”
“看不完就写看不完。”
副将心里一紧。
张辅看向正在退去的瓦剌主队。
“敌人想让我们急。”
“御前也开始急。”
“越是这样,越不能替自己编出一个看完了。”
斥候队很快集结。
十二骑。
不追主队。
只去敌前营和左右退路。
沈七被点了名。
他看过东沟蹄印,也熟悉沈六家信里写的瓦剌游骑习惯。
周豹也想去。
他杖伤未好,只能扶着车站。
“英国公,让我去。”
张辅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骑得了马?”
周豹咬牙。
“能。”
“坐都坐不稳,去了看谁?”
周豹脸色发白。
沈七低声道:
“我去看。”
周豹转头。
沈七道:
“你守东沟。”
周豹沉默片刻,把自己的短刀递给他。
“看坡后。”
沈七接过。
“看。”
朱镇也被叫来。
不是跟斥候追远。
是随到敌前营边缘,记实物和时刻。
马三窄听见后,拉住他。
“你又去?”
朱镇道:“只去敌营。”
“主队都退了。”
“所以才去。”
赵驴把一个半满水囊塞给他。
“别看见敌人背就忘了喝。”
曹小满看着他。
“回来告诉我,他们是真跑还是假跑。”
朱镇没有答应。
他只说:
“看见什么,写什么。”
十二骑和六名步卒越过枯树线。
前方,瓦剌旧营的烟还没散。
几面倒下的帐布贴着地。
一匹瘸腿马站在废车旁,低头喘气。
北面的骑影越来越远。
从哪里看,都像真的退了。
可沈七刚走到第一处火堆边,脸色就变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灰。
“热的。”
旁边斥候道:
“刚走不久,正常。”
沈七没有答。
他抬头看向远处。
主队北移。
火堆热。
帐也拆了。
每一样都正常。
正因为太正常,他心里反而更紧。
朱镇蹲在火堆旁,写下第一行:
敌营火灰尚热。
北撤真实。
真假未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