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剌俘虏被押进临时审问帐时,嘴闭得很紧。
问他也先在哪。
不说。
问主队要退去哪。
不说。
问白石坡后有多少人。
仍不说。
王振站在帐外,听见审不出东西,低声道:
“一个小骑卒,未必知道军机。”
朱祁镇帝位之身看着北面的军图。
白石坡。
干河槽。
再往北五里,是一片缓坡和浅草地。
若敌后车真在那里,轻骑追上并不难。
张辅却把军图转了半圈。
不看正北。
先看左右。
“白石坡右侧薄尘未明。”
“右翼旧马尿痕和换向印未明。”
“左翼西向浅蹄未明。”
朱祁镇皱眉。
“这些斥候已经查过。”
“只查到有痕。”
“没查到人。”
王振道:
“敌军撤退,斥候游骑四散,本就会留杂蹄。”
张辅看向他。
“也可能是两翼未退。”
王振道:
“也可能没有。”
两人话都说得通。
这才是最难的地方。
朱祁镇手指压着白石坡北面。
“再派斥候。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
邝埜抬眼。
又是半个时辰。
王振没有催追。
反而点头。
“陛下谨慎。”
这句“谨慎”让朱祁镇心里舒服了一点。
他没有乱下令。
他在等证据。
张辅只能派人。
这一次,沈七仍去右侧。
左侧另派十骑。
主路派五骑沿白石坡边缘看敌后车。
周豹没有跟。
他已经完成试追,按令回来。
此时趴在前车营一辆轻车上,让军医重新上药。
马三窄站在旁边问:
“前面真有车?”
“有。”
“几辆?”
“看见三辆。”
“护骑多少?”
“十来个。”
马三窄眼睛亮了。
“那咋不拿?”
周豹看了他一眼。
“坡后没看。”
“你上次不是也这么说?”
“所以这次停了。”
赵驴抱着失而复得的水囊,蹲在旁边。
“拿车回来能有啥?”
“粮、帐、箭、马料。”
马三窄越听越心热。
曹小满也忍不住道:
“若敌真退,等斥候回来,车可能走远。”
吕小河抱着水账册经过,听见后停住。
“追五里,水够吗?”
马三窄道:
“一人一囊。”
“马呢?”
“马也有水。”
“回来呢?”
“回来再喝。”
吕小河摇头。
“八分水囊只够这一趟。”
“再往前五里,马跑快,回程就不够。”
马三窄不服。
“瓦剌的车上可能有水。”
吕小河看着他。
“追敌用敌人的水算?”
马三窄被问住。
赵驴抱紧自己的旧水囊。
“这破囊里都没水。”
周豹闭着眼道:
“出发前没写能用敌水。”
“那就不能算。”
马三窄烦躁地抓了抓头。
“你们现在说啥都要写。”
田老头从后队过来,听见最后一句。
“写了才知道够不够。”
“你靠嘴跑五里,不渴。”
马三窄不吭声了。
朱镇蹲在一旁,把众人的争论写下来。
前方敌车三。
护骑约十余。
军中多欲再追。
吕小河问马水、回水。
现一人一囊,只按白石坡往返备。
若加五里,须重算。
周豹言:未写能用敌水,不可算敌水。
这块木片很快送到御前。
朱祁镇看见“须重算”三个字,脸色有些不好看。
王振察觉,低声道:
“轻骑多带一囊即可。”
邝埜道:
“多带水,马负增。”
“也可从旧井再取。”
“旧井慢。”
“南小水口呢?”
“仍受敌扰。”
每一个“再追一点”,后面都跟着水、马、时刻和回路。
朱祁镇胸口那股热被一点点磨。
“先等斥候。”
他道。
右侧斥候最先回来。
不是全部。
只有三骑。
沈七不在。
回来的骑卒脸色发白。
“右侧发现旧马队痕。”
张辅问:“人呢?”
“沿低坡往北追查,见两处新草折。”
“再往前,听见马鼻声。”
帐中所有人都安静。
“多少?”
“不知。”
“为何不看清?”
“沈七让我们回来报。”
“他呢?”
“带七骑继续贴坡看。”
张辅脸色瞬间沉下去。
“谁让他继续?”
骑卒低头。
“他说不越坡,只看马影。”
左侧斥候也回来了。
他们没有见敌。
但发现一条西向蹄印突然折回东北。
蹄印很新。
数量不少。
至少五六十骑。
朱祁镇的手停在军图上。
左右两边都有人。
王振仍道:
“可能是撤军护翼。”
张辅道:
“护翼为何往内折?”
王振不答。
主路五骑随后回来四骑。
另一骑马伤,落在后面。
他们带回一个更诱人的消息。
白石坡后的敌车真的停了。
不是三辆。
是六辆。
其中两辆装粮。
一辆装水桶。
护骑已减到八骑。
像是车轴坏了,走不动。
朱祁镇眼睛猛地亮起。
六辆敌车。
粮。
水桶。
只八骑。
这不像一块小饵。
更像一口真肉。
张辅却问:
“干河槽里看了吗?”
斥候低头。
“未下槽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按令不越白石坡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六辆?”
“在坡顶看见。”
“槽两侧呢?”
“看不见。”
张辅抬手,直接把六辆敌车的标记放进干河槽里。
“看见的是车。”
“看不见的是两边。”
朱祁镇皱眉。
“若两边真有伏,沈七那边很快会报。”
话音未落,帐外忽然响起急促马蹄。
不是沈七。
是一匹空马。
马鞍上挂着右侧斥候的黑布短弓。
没有人。
马脖子上有血。
张辅一步走出帐。
空马冲到土埂边,被军卒拦住。
鞍侧绑着一块木片。
上面只有几行歪字。
右坡后伏马。
数不清。
沈七留看。
命我放空马回。
两翼在往白石坡北合。
木片末尾还有一道炭痕。
像没写完。
朱祁镇看完,脸色终于变了。
王振也沉默。
六辆敌车是真的。
八名护骑是真的。
粮和水桶都是真的。
两翼伏马也是真的。
也先没有假装什么都退。
他是真的让主队往北走。
也真的留下几辆走不动的车。
再把两翼骑兵藏在低坡后,等明军为那些真粮、真水、真战果下到干河槽。
诱饵不假。
口袋也不假。
张辅抓起黑旗。
“传白石坡!”
“试追队不得再出!”
“各营原位!”
“沈七右侧小队速回!”
令使刚要走,北面忽然传来一道很远的号角。
不是明军。
是瓦剌。
短促。
两声。
紧接着,白石坡右侧那道薄尘一下高了。
左侧也有尘线抬起。
两股骑影没有往北。
开始朝中间收。
前车营的人全看见了。
马三窄脸上的热瞬间退得干干净净。
“真有口袋。”
赵驴抱着旧水囊,喉咙发紧。
“那六辆车……”
田老头冷冷道:
“给你看的。”
周豹趴在车上,看向自己刀鞘背后的四个字。
白石坡止。
他忽然伸手摸了一遍。
若今日他再多追一点。
此刻就在干河槽里。
朱镇低头写:
敌主队真退。
敌后车真留。
粮真。
水桶真。
护骑真少。
左右伏马亦真。
两翼正合。
写到最后,他停住了。
北面尘线越来越高。
沈七还没回来。
白石坡以北,那六辆敌车仍孤零零停在干河槽里。
像六块摆在陷阱底部的肉。
张辅站上土埂,望着右侧尘影。
“接沈七。”
“但谁也不许下坡。”
副将问:
“若沈七被追?”
张辅握紧刀。
“在坡前接。”
“越坡救,就会再送一队进去。”
远处,一小队明军骑影终于从右侧低坡后冲了出来。
沈七在最前。
他身后只有五骑。
再后方,瓦剌骑兵已经追上。
白石坡前的黑旗猛地压下。
回阵鼓响。
一长两短。
周豹忍着杖伤翻身上马。
“这次轮到我接他。”
张辅没有拦。
只指向白石坡南坡。
“接到坡前。”
“半步也别下槽。”
周豹点头。
“刀背写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