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豹上马时,屁股刚沾鞍,后背和腿根便同时抽了一下。
二十杖留下的伤还没好。
平日趴在轻车上尚能忍,真骑上马,每一下颠簸都像有人拿烧红的木棍重新抽过。
副手看见他脸色发白,伸手要扶。
“百户,要不我去。”
周豹没理。
他低头摸了一下刀鞘背面。
白石坡止。
那四个字刻得不深,指腹却能清楚摸到棱。
“你带二十骑跟后。”
“弓手十骑先上南坡。”
“谁都别过坡脊。”
副手急道:
“沈七已经被咬住了!”
“所以才要守坡。”
周豹抬头。
右侧低坡后,沈七五骑已经完全露出来。
他们跑得很散。
最前两骑还算稳。
中间一匹马一瘸一拐,马腹下全是血。
最后两骑几乎贴在一起,其中一人趴在马背上,不知是死是活。
再往后,十余骑瓦剌人正沿坡根追来。
距离越来越近。
风里已经能听见他们的呼喝。
“弓上弦!”
周豹拔刀。
“只到南坡!”
二十余骑冲出枯树线。
土埂后的军卒都站了起来。
曹小满抱着盾,急得脚尖往外挪。
“他们能接到吗?”
马三窄盯着白石坡。
“再快点啊!”
赵驴拽住他衣角。
“你喊有啥用?”
“总比你在这儿摸水囊强!”
赵驴怀里还抱着那只刚夺回来的旧水囊。
闻言,他立刻把水囊往车上一挂。
“我去牵马!”
押车官一脚踹在车辕上。
“你牵个屁!”
“没令,谁也不许出!”
赵驴咬牙停住。
前车营的人只能看。
这比守车更磨人。
守车时敌人撞到眼前,能顶、能推、能骂。
现在沈七就在远处被追,他们却连一步都不能多走。
朱镇站在枯树线后,木片已经攥出汗。
他看见周豹冲到白石坡南坡,黑旗在风里猛地一停。
接应骑没有上坡顶。
弓手开始下马。
十个人分成两排,踩着南坡半腰,将短弓拉满。
沈七也看见了黑旗。
他一边跑,一边回头看身后。
追得最近的瓦剌骑兵只隔二十余步。
那人已经举起弓。
沈七猛地伏低。
箭从他头顶擦过,扎进前方同伴的马臀。
战马惨嘶,前蹄一软,整匹马朝前栽倒。
骑手被甩出去,在地上滚了几圈。
“老四!”
沈七勒马想回。
身边斥候一把扯住他的缰绳。
“别回!”
倒地军卒还活着。
他撑着地想爬,腿却被马身压住。
瓦剌骑兵已经到了。
沈七眼睛瞬间红了。
“老四!”
那军卒抬头看他,用尽力气吼:
“走!”
瓦剌骑兵挥刀压下。
沈七只看见刀光。
他猛地转过头,牙咬得咯咯响。
身后另一名斥候却忽然松开缰绳,调转马头。
“你带消息!”
“赵五!”
沈七伸手没抓住。
赵五已经冲了回去。
他没有想救出老四。
他只是横马撞向最前的瓦剌骑兵,为剩下的人抢几息。
两匹马撞在一起。
人影翻滚。
尘土猛地炸开。
沈七喉咙里像塞进一把沙。
身旁斥候一鞭抽在他马屁股上。
“走啊!”
五骑变成四骑。
四骑拼命冲向白石坡。
瓦剌追骑越过翻倒的人马,仍在压近。
周豹看得清楚。
他手里的刀几次往前抬,又硬生生压下。
“弓手!”
“等!”
副手急道:
“再等就进不了射程了!”
“等他们过坡线!”
周豹死死盯着沈七。
南坡是接线。
沈七必须自己跑过最后那一段。
接应骑若冲上坡顶,瓦剌追骑只需稍退,便能把他们引下干河槽。
那条槽里有多少伏兵,没人知道。
周豹不敢赌。
沈七四骑冲到坡脊。
最慢那匹马又中一箭。
骑手闷哼一声,身体向右歪下去。
沈七伸手抓住他肩甲,硬生生把人扯回马背。
两匹马并着跑,速度更慢。
瓦剌骑兵已经逼到十余步。
周豹终于挥刀。
“放!”
第一排箭从南坡射出。
不是朝沈七身后乱压。
箭头全落在坡脊北侧。
最前两名瓦剌骑兵刚翻过坡线,便撞进箭雨。
一人肩头中箭。
一匹马胸口中箭,直接翻倒。
后面瓦剌骑兵立刻散开。
第二排弓手上前。
周豹吼:
“沈七,低头!”
沈七把伤卒压在马背上,自己几乎贴着马颈。
第二轮箭擦过他们头顶。
瓦剌追骑不敢再紧咬,只能往两侧分。
这几息够了。
沈七四骑冲下南坡。
接应骑立刻迎上。
副手带两人接住伤卒,另有人替沈七牵马。
周豹却没有立刻退。
他站在南坡半腰,看着坡脊上的瓦剌骑兵。
那些人没有继续冲。
也没有退远。
他们绕着坡顶转,像还想把明军接应队往上勾。
周豹的刀已经出鞘。
只要再往前二十步,便能冲上坡脊。
那里躺着一匹瓦剌战马。
还有中箭的敌骑。
更远处,赵五和老四都倒在北坡下。
也许还有人活着。
沈七被扶住后,第一句话就是:
“老四和赵五还在那边!”
周豹的手指收紧。
副手也红了眼。
“百户,咱上去把人抢回来!”
沈七撑着马鞍,声音都变了。
“老四腿被压,赵五回身撞敌,他们可能还活着!”
周豹看向坡脊。
瓦剌骑兵没有带走那两个人。
像是故意留下。
坡后尘影却越来越多。
两翼伏骑正在合。
张辅的黑旗仍在南河湾方向压着。
白石坡止。
周豹的刀背硌进掌心。
他忽然明白,也先为什么不立刻杀完那两个人。
活人比粮车更能钩住人。
粮车能舍。
同袍很难舍。
“百户!”
沈七几乎是在求。
周豹闭了一下眼。
再睁开时,他把刀插回鞘。
“退!”
沈七身体一僵。
“他们还在!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那就去救!”
周豹猛地转头。
“再送二十个进去,让他们也等人救吗?”
沈七眼睛通红。
“赵五是为我回去的!”
周豹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更得活着把他看见的说清。”
“退!”
接应骑开始收。
弓手轮流压箭。
瓦剌骑兵在坡脊上跟了几步,见明军真不越线,才停住。
沈七被两名军卒夹着往回。
他一路回头。
坡顶很快挡住了北面。
看不见赵五。
也看不见老四。
只能看见一只被风吹动的破箭囊。
回到枯树线时,沈七从马上摔下来。
不是中箭。
是腿软。
周豹也被人扶下马。
杖伤裂了,裤后已经渗出血。
军医赶来,周豹却先让开。
“看沈七。”
沈七推开军医。
“我没伤。”
他胸口起伏得厉害,忽然一拳砸在地上。
“我把他们丢了。”
周豹站在旁边,脸白得像纸。
“是我没让去。”
沈七抬头,眼里全是恨。
周豹没有躲。
“这笔记我头上。”
朱镇蹲在不远处,手里的炭笔迟迟落不下。
他亲眼看见两个人没回来。
可木片不能只写“失两人”。
赵四腿被马压。
赵五回身撞敌。
沈七带伤卒过坡。
周豹接至南坡。
弓手两轮压追骑。
未下干河槽。
赵四、赵五未归。
周豹担未救之责。
沈七言:我把他们丢了。
写到这里,他的手也开始抖。
田老头从后队赶来,看见沈七跪在泥里,没劝。
只把一碗水放到他手边。
“喝。”
沈七没动。
田老头坐到旁边。
“人丢了,嘴还得留着说。”
沈七咬着牙。
“他们为我死。”
“所以你别把他们死成一句没回来。”
田老头指了指朱镇手里的木片。
“坡后有啥。”
“有多少马。”
“从哪边合。”
“全说清。”
沈七抬头看向朱镇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右坡后不是一队。”
“至少三股。”
“近的一股约五十骑。”
“后面还有马声,看不见头。”
“他们不往北。”
“在等。”
“坡下那六辆车,车轴有坏的,也有没坏的。”
“水桶是真的。”
“粮也是真的。”
“护车八骑只是摆在明处。”
“干河槽两侧草里,全有马。”
朱镇一行一行写。
沈七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哑了。
“白石坡不是停线。”
“是口袋口。”
周豹闭着眼,手按着刀鞘。
那四个字仍在。
白石坡止。
今日它没有把赵四、赵五救回来。
却把其余二十多名接应骑留在了坡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