抢白石坡的军令传到各营时,前车营先炸了锅。
不是怕。
是兴奋。
前面试追只有一百二十骑。
这一次有三百步弓、一百盾手,还有轻骑压侧。
终于像要真打一场。
马三窄把刀往腰上一别。
“这回该轮到我了吧?”
押车官看了名单。
“没你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你守车。”
马三窄脸都绿了。
“又守车?”
赵驴在旁边乐。
“你这辈子跟车有缘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也守车。”
马三窄心里这才平一点。
曹小满却在名单上。
盾手一百,从土埂各段抽人。
曹小满被点到时,先愣了,随后立刻抱起盾。
马三窄拉住他。
“别看见车就往槽里跑。”
曹小满瞪眼。
“我又不傻。”
赵驴把那只旧水囊递过去。
“八分满。”
吕小河在旁边补:
“只够来回。”
曹小满接过。
“我知道。”
马三窄不放心。
“刀背没字,脑子里得有。”
曹小满皱眉。
“有啥?”
“不过槽。”
曹小满点头。
“不过槽。”
朱镇也随军。
仍不在前排。
他跟方简、两名令使一起,负责把坡顶回报送回来。
临出发前,沈七把周豹那把短刀递给他。
“带给曹小满。”
曹小满接过刀。
“你的?”
“周百户给我的。”
“为啥给我?”
沈七看向白石坡。
“刀能割草。”
“坡顶若看不清蹄印,割开草看。”
曹小满摸了摸刀柄。
“你不去?”
沈七摇头。
他做不到看见赵四、赵五还不下槽。
所以不去。
曹小满没有再问。
抢坡队出发。
这一次没有欢呼。
前面两个人没回来,所有人心里都压着。
三百步弓在盾手后缓慢推进。
空车没带。
粮车没带。
水车没带。
轻骑在两侧,随时看尘。
张辅亲自到枯树线指挥,但没有跟到坡顶。
他必须留在能看见南河湾全阵的位置。
白石坡南坡越来越近。
瓦剌骑兵已经占住北侧坡脊。
他们显然也看出明军想抢坡。
几十骑来回放箭,不让步卒靠近。
曹小满举盾走在第二排。
箭落在盾面上,声音又急又脆。
他这次看得见敌人。
反而没有盲阵时那么慌。
“盾靠!”
前排百户吼。
盾墙收紧。
步弓在后面停下,先射坡脊。
瓦剌骑兵不肯正面吃箭,往两侧散。
明军盾手趁机上坡。
坡不高,走起来却吃力。
脚下碎石多。
一踩就滑。
曹小满前面的盾手脚下一歪,盾面开了半尺。
一支箭正从北坡射来。
曹小满没有多想,侧身把自己的盾补过去。
箭扎在他盾边。
前面军卒重新站稳。
“谢了。”
曹小满喘着气。
“看脚!”
两人继续上。
坡顶争夺没有想象中那么大。
瓦剌只放了一轮近箭,便往北坡退。
他们不想守死坡顶。
他们仍想让明军自己下槽。
百户举黑旗。
“到顶停!”
曹小满踏上坡脊,第一眼便看见槽底六辆车。
离得比远处看更近。
粮袋堆得很高。
水桶就在车上。
甚至能看见桶边挂着一只木瓢。
几个明军弓手呼吸都重了。
“真有水。”
“还有箭捆!”
“那辆车上像是盐!”
一百盾手已经占住南侧坡顶。
三百步弓分列其后。
再往前几步,就是北坡。
下去便是干河槽。
百户把黑旗插在坡脊。
“不过旗!”
曹小满站在黑旗旁,喉咙发干。
槽底那辆水车太近。
若冲下去,半刻就能到。
可他也看见两侧草在动。
不是风。
马藏在草后,偶尔露出耳朵和枪尖。
右侧伏骑比沈七说的更多。
至少百余。
左侧也有。
他们没有冲坡顶。
只是贴着槽两边游走。
等明军自己下去。
曹小满拔出沈七给的短刀,蹲下割开坡顶一片长草。
草下全是蹄印。
有向北的。
有向南的。
还有横着转圈的。
泥土被踩得发黑。
“这里也停过马!”
百户过来看。
曹小满指着蹄印。
“他们昨夜就在坡顶后换过队。”
朱镇赶到,把蹄印、草折和方位一一记下。
坡顶已占。
槽底敌车六。
右伏骑约百余,左伏骑未明。
坡顶草下有密蹄,敌曾在此换队。
黑旗为界。
无人下槽。
瓦剌骑兵见明军不下,开始主动试坡。
右侧三十余骑从槽边冲出,沿斜坡往明军盾墙压。
他们没想撞开。
只是逼弓手乱放箭。
百户没有急。
“前弓跪。”
“后弓立。”
两层箭阵。
第一轮压马腿。
第二轮压骑手。
骑兵冲到半坡,箭已经落下。
两匹马中箭翻倒。
后面的骑兵立刻拉开。
明军没有追。
左侧随即又有骑兵冒头。
还是同样的试法。
百户照样压回。
两边试了三次,都没把明军从坡顶拉下去。
王振在御前听到回报时,眼神微亮。
“伏骑不敢近坡。”
“陛下,此时正可下槽取车。”
朱祁镇也看着战报。
明军已占坡。
敌骑被箭压退。
车就在坡下。
张辅却只回了一句:
敌骑退到弓程外。
未退离两翼。
车仍不可取。
王振皱眉。
“只需派盾手护步卒下去。”
邝埜道:
“盾手下槽,坡顶谁守?”
“再加兵。”
“从哪加?”
“南河湾还有兵。”
张辅正好入帐。
“再加多少?”
王振转头。
“英国公认为多少可取车?”
张辅没有回答人数。
他把一只草扎的小马放到军图右侧。
又放一只到左侧。
“右边至少百骑。”
“左边不下八十。”
“北面还有接应。”
“要取车,至少下槽两百人。”
“护他们回来,还要三百。”
“坡顶留四百。”
“南河湾再出轻骑压两翼。”
王振道:
“我军有兵。”
“有。”
张辅看着他。
“然后土埂剩多少?”
“泥弯剩多少?”
“水线剩多少?”
“也先主队若回身,谁顶?”
王振沉默。
张辅又道:
“你说伏兵露了,可以打。”
“老夫现在就在打。”
“抢坡。”
“射退试骑。”
“逼他露两翼。”
“不是非得下槽才叫打。”
朱祁镇盯着坡顶回报。
明军第一次从南河湾往外抢了一块地。
瓦剌三次试坡都被压回。
这确实是打。
只是没有人头成堆,也没有敌车入手。
王振仍不甘。
“敌若见诱不成,必烧车。”
张辅道:
“烧。”
“粮水皆毁,岂不可惜?”
“敌人的东西。”
张辅声音很平。
“先可惜自己的人。”
这句话让朱祁镇想起赵四和赵五。
两个人还在北坡下。
下落不明。
他终于没有下令取车。
“守坡。”
“逼伏骑退。”
“车烧便烧。”
王振低头。
“陛下慎重。”
他没有再说。
可脸上的神情并不服。
坡顶上,瓦剌果然开始动那六辆车。
几名护车骑兵下马。
有人往粮袋上泼油。
有人把水桶推倒。
清水从车板缝里哗哗流进槽底。
曹小满看得眼睛发红。
“他们倒水!”
旁边弓手也骂起来。
“狗东西!”
水在日光下闪。
沿槽底低处流出一道湿痕。
吕小河若在这里,大概会心疼得说不出话。
曹小满握紧盾。
只要现在冲下去,也许还能抢两桶。
黑旗就在他身边。
不过旗。
他盯着水,喉咙干得发疼。
最后把盾往地上一顿。
“放箭!”
步弓再次压下。
几名泼油的瓦剌人被逼回马后。
可水已经流了大半。
粮车也被点着。
火沿油布迅速窜起。
六辆真车开始在槽底燃烧。
马三窄从远处看见烟,忍不住骂了一声。
赵驴抱着旧水囊,眼睛也红。
“真烧了。”
田老头站在旁边。
“烧的是车。”
“没烧咱的人。”
这话很硬。
却没人反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