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七带回来的话还没送到御前,白石坡北面的尘已经自己说了。
先是右侧。
一线薄尘沿低坡慢慢抬高。
随后左侧也起了尘。
两边都不快。
像两扇门,正从远处往干河槽口合。
那六辆辎重车仍停在槽底。
一辆歪着轮。
两辆露出粮袋。
还有一辆车上立着半人高的水桶。
桶盖没盖严。
日光照过去,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水光。
前车营里,刚才还说“再追五里就能拿车”的人都不说话了。
马三窄站在车辕上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。
“真水?”
吕小河眯着眼看。
“离远看不准。”
赵驴抱着旧水囊,低声道:
“沈七说是真的。”
“真水也能放那儿?”
田老头从旁边走过,冷冷道:
“死人也是真的。”
一句话把几个人堵住。
曹小满握着盾边。
“要是周豹刚才下坡……”
没人接。
答案就在眼前。
白石坡右侧先露出一队瓦剌骑兵。
约五六十骑。
他们不再藏。
从低坡后慢慢转出,沿干河槽东侧向南压。
左侧也有骑影出现。
数量略少,但后面尘更厚。
两边并不急着冲那六辆车。
他们在等明军下来。
等白石坡南面的接应队为了赵四、赵五下坡。
等南河湾里更大的追兵看见粮水后心热。
可明军没有下。
周豹的接应队已经退回枯树线。
坡前只留下几名远哨。
也先的口袋合到一半,里面却没人。
土埂上,张辅看了许久。
副将低声道:
“伏骑全露了。”
“还没全露。”
“这还不算?”
张辅指向干河槽北口。
“主队后面没动。”
副将顺着看。
北撤的瓦剌主队已经走远,但仍有一股尘停在更北的位置。
像一道横着的墙。
如果明军大队下槽,两翼合口后,那股北面骑兵再回压,便是三面。
“也先留得真舍得。”
副将盯着槽底六辆车。
“粮、水、车都是真的。”
“舍得才有人信。”
“那两名斥候……”
副将说不下去。
张辅脸上的皱纹更深。
“把名字记进追线亡册。”
“未见尸,不写死。”
“写失在北坡。”
“再派人盯。”
“敌退后再找。”
副将点头。
“白石坡怎么办?”
张辅没有立刻答。
他走下土埂,来到几辆空车旁。
车上扎着箭。
车轮外包着泥。
一辆车板被敌马撞裂,刚用横木补好。
张辅伸手按了按横木。
“坡能抢。”
副将一怔。
“英国公要进?”
“进到坡顶。”
“不下槽。”
副将眼睛亮了。
如果明军占住白石坡南坡和坡顶,便能看清干河槽两侧。
弓手居高临下。
瓦剌伏骑也不敢轻易靠近。
但抢坡也有风险。
坡顶离南河湾三里。
一旦瓦剌主队回身,抢坡队会被压在外面。
“带多少?”
“步弓三百。”
“盾手一百。”
“轻骑一百二十。”
“还是周豹那队?”
“换人。”
张辅看了一眼正在军医旁趴着的周豹。
“他今日够了。”
周豹听见,撑着身子抬头。
“我还能去。”
张辅道:
“你先把血止住。”
“白石坡是我带人停下的,我认路。”
“沈七也认。”
沈七坐在地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听见自己的名字,他抬头。
“我去。”
田老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。
“你去个屁。”
沈七被拍得一晃,眼神终于活了一点。
“我没伤。”
“你两天没睡。”
“我认坡。”
“认坡的人不只你一个。”
张辅也道:
“你留。”
沈七张嘴。
张辅看着他。
“你兄弟留在北坡。”
“你现在去,是看地,还是找人?”
沈七说不出话。
他当然想找人。
哪怕只找回尸首。
可带着这个心出去,他还能不能只到坡顶停住,自己也不知道。
张辅把一块白石放到军图上。
“抢坡,不抢车。”
“看见赵四、赵五,也不能下槽。”
沈七猛地抬头。
张辅声音不高。
“能做到,再去。”
沈七嘴唇发白。
过了很久,他低下头。
“做不到。”
“那就留。”
这一次,他没再争。
御前帐中,白石坡口袋图已经铺开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看着左右两股伏骑,后背发凉。
六辆车是真的。
粮和水也是真的。
只要他刚才点头把停线往前推五里,那一百二十骑会直接下到槽底。
王振站在军令案外,神色也很沉。
他没有为先前“再追五里”的话辩解。
朱祁镇却记得。
“先生刚才说,护骑只有八骑。”
王振低头。
“臣只按斥候所见。”
“斥候没看见槽两侧。”
“是。”
“朕也没看见。”
王振没有答。
朱祁镇看着那六辆车。
“也先真舍得。”
张辅进帐。
“因为他要的不是六辆车。”
“是陛下身边的水粮和御驾。”
朱祁镇脸色一变。
王振立刻道:
“英国公,御驾未动。”
“今日未动。”
张辅道。
“若第一队拿了车,陛下会不会加兵?”
朱祁镇没有说话。
“若加兵又胜,陛下会不会把停线再推?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“推到干河槽,敌两翼合。”
“前队被咬,后队要不要救?”
“救兵再出,南河湾土埂会不会薄?”
“御驾会不会为稳军心前移?”
每一句都像顺着一条路往下滚。
一开始只是七骑。
随后是一只水囊。
再后是六辆车。
最后是整个南河湾。
朱祁镇盯着军图,额角慢慢冒出汗。
王振开口:
“敌谋既然已经暴露,便不再是口袋。”
张辅看向他。
“你想怎么打?”
“加兵抢坡。”
王振答得很快。
“以弓弩压两翼。”
“伏兵既露,正可反击。”
这话让朱祁镇抬起眼。
张辅没有立刻驳。
“可以。”
王振一顿。
朱祁镇也没想到。
张辅指向白石坡。
“抢坡。”
“但不下槽。”
“也不抢那六辆车。”
王振道:
“若占住坡顶,敌车就在脚下,为何不取?”
“取车要下槽。”
“可以派少量步卒。”
“槽两侧伏骑未退。”
“弓弩压住即可。”
张辅看着他。
“你要用多少弓弩,压住两边至少数百骑?”
王振不答。
张辅继续道:
“抢坡是为看清。”
“不是为让一口袋粮把人拖下去。”
朱祁镇手指敲着案。
他仍不愿意放弃那六辆车。
一场亲征走到现在,他终于看见敌人的粮、水、战马就在眼前。
若只占坡顶看着,战报怎么写?
守住南河湾。
识破伏击。
却连槽底六辆敌车都没拿。
听起来仍不像大胜。
王振看出了他的心思。
“陛下,若伏骑被弓弩压退,车自然可取。”
张辅道:
“压退后再说。”
朱祁镇抬头。
“若真退,可取?”
张辅停了一下。
“须先验槽。”
“再验两翼。”
“再看北面主队。”
朱祁镇脸上的不满又浮起来。
又是验。
又是看。
可他这一次没有发火。
右侧伏骑已经露在军图上。
赵四、赵五也还在坡后。
“准抢坡。”
朱祁镇道。
“不过槽。”
张辅领旨。
军令写好后,正副两份同时盖印。
朱祁镇看着书手落下最后一笔,忽然补了一句:
“见粮水,不许擅下。”
书手抬头。
张辅也看向他。
朱祁镇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写。”
那六辆车越真,他越要把这句话写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