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面的撞车架比普通车矮。
前面蒙着湿毡。
两侧钉着粗木。
四匹马在后面拉,十几名下马军卒推着往前。
它不怕火箭。
也不怕沟里的烟。
瓦剌人用它把燃烧的干枝往两边顶开,硬挤出一条能让骑兵踏过去的窄口。
张辅看见时,第一排骑兵已经开始加速。
“空车往中段补!”
“盾手贴后!”
“弓手射推架人!”
箭雨落下。
蒙湿毡的木架挡住了大半。
推架军卒只露小腿。
弓手便压低箭头,专射腿。
几人中箭倒下。
后面的人立刻补。
也先显然下了重本。
宁可拿人命把撞车架送到土埂前。
中段的旧沟已被顶开半道。
第一批骑兵冲到沟边,战马踩上湿泥和焦枝,速度慢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,明军近箭压下。
前骑中箭。
后骑撞上。
可后面的骑兵仍在推。
他们想用马尸把沟铺平。
曹小满站在中段盾后,眼睛被烟熏得直流泪。
“车还没到!”
身后有人喊。
从白石坡撤回的空车队还差几十步。
中段原有两辆车,一辆昨夜被撞歪,另一辆车板已经裂了。
若敌骑再冲一次,裂车很可能散架。
马三窄和赵驴一人一边顶着车轮。
灰耳被拴在粮车后。
它听见前面战马惨叫,身体不断往后缩。
赵驴回头吼:
“别退!”
也不知道是在吼灰耳,还是吼自己。
瓦剌第二批骑兵压上。
撞车架也到了。
架前粗木猛地撞在裂车上。
咔嚓一声。
车板当场断开。
半块木板飞起,砸中一名盾手肩头。
中段露出一个两人宽的口。
瓦剌骑兵已经看见。
号角骤急。
曹小满往缺口前一横。
“盾来!”
两名盾手跟上。
三面盾堵住口。
可盾能挡箭,挡不住马。
最前战马撞来时,曹小满只觉得两条胳膊像被整根撕开。
盾面凹了一块。
他整个人倒退,撞上后面车辕。
旁边盾手被马胸压倒。
瓦剌骑兵刚要越过,马三窄从车轮后扑出来,长矛扎进马腹。
战马痛得侧翻。
骑手摔进缺口。
赵驴抄起车钩,照着那人头盔猛砸。
“补车!”
“补车啊!”
白石坡撤回的第一辆空车终于到了。
车夫不敢停。
四个人推着车直接往缺口撞。
曹小满和马三窄向两侧滚开。
空车车角卡进裂车残架。
两车一新一破,硬挤成一道斜墙。
敌骑没能进来。
张辅在土埂后看得清楚。
“中段车补上了。”
“左侧弓手转半队。”
“别全压中!”
副将急道:
“左边敌没冲。”
“他在等中段把箭抽空。”
果然,左侧尘里很快出现骑影。
几十骑贴着浅水冲来。
若弓手刚才全调往中段,这一侧便会直接撞到车阵。
明军预留的半队弓手立刻放箭。
浅水里马速不快。
前排倒下两匹,后队便散。
两处都没破。
御前帐中却只能听见鼓声。
北面急鼓连响。
西南柳沟也一直有火号。
军报一封接一封,却总比喊杀慢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站在帐口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中段破了吗?”
没人敢乱答。
邝埜道:
“未有破号。”
“为何鼓这么急?”
“在补车。”
“柳沟呢?”
“两簇火,一短火。”
“还是要箭?”
“路仍在。”
王振站在侧后,低声道:
“陛下,两面受敌。”
“若此时不动,再晚便真走不了。”
朱祁镇猛地转头。
“往哪走?”
“从泥弯撤。”
“柳沟还在打!”
“正因还在,才有机会。”
王振声音压得很低,却急。
“请陛下先出。”
“御驾一动,中军自会护从。”
“张辅可留后守土埂。”
朱祁镇看着军图。
北面鼓急。
西南火起。
两处都像快破。
他脑中忽然闪过土木堡原本的结局。
大军乱。
车阵散。
御驾被围。
如果再等……
“传——”
朱祁镇刚吐出一个字,邝埜猛地跪下。
“陛下先看旗!”
朱祁镇一怔。
“什么旗?”
“张辅未升退旗。”
“柳沟未升路破火。”
“陛下现在下全军退令,按什么退?”
王振厉声道:
“等旗升起便晚了!”
邝埜转头。
“那就让御驾先把军阵撞乱?”
朱祁镇呼吸急促。
帐外又响起一阵大鼓。
三短一长。
听起来像退鼓。
他脸色骤变。
“退鼓!”
鼓官却立刻跪下。
“不是我军鼓!”
风从北面吹来。
也先又在仿鼓。
这次夹在真正的喊杀和车裂声里,几乎真假难辨。
王振道:
“无论真假,军心已经乱了!”
邝埜把刚送到的木片摊开。
“中段裂车一。”
“空车已补。”
“曹小满盾撞伤,未退。”
“左侧浅水敌骑已压回。”
“这是前线实报。”
朱祁镇低头看。
字写得很急。
炭痕有几处都蹭花了。
可最重要的三行还清楚:
土埂未破。
柳沟未失。
车阵归位。
朱祁镇紧紧抓住木片。
“张辅呢?”
“仍在土埂。”
“他有无请退?”
“无。”
帐外,真正的明军鼓终于响了。
不是退。
两声沉鼓。
守原位。
朱祁镇闭了闭眼。
刚才那句差点出口的“全军退”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御驾不动。”
王振脸色一变。
“陛下!”
朱祁镇抬眼,声音仍有些抖。
“退旗没起。”
“路破火没起。”
“朕不能先喊退。”
王振看着他,久久没说话。
朱祁镇不是不怕。
他握木片的手还在抖。
可那道会让全军撞进泥弯的命令,终究没有出去。
土埂中段,曹小满靠着新补的空车喘气。
盾已经凹了。
左臂也抬不高。
马三窄问:
“还能顶?”
曹小满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就会这一句?”
赵驴把一块布塞给他擦脸。
“活着就行。”
前面的撞车架还在。
瓦剌人又开始往架后聚。
张辅看着他们,忽然问:
“白石坡撤回的轻骑到了多少?”
副将道:
“一百二十骑,已回八十。”
“周豹呢?”
“还在后车养伤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
副将一愣。
“他还能骑?”
“能不能骑,问他。”
张辅目光越过土埂,看向撞车架后方。
也先把大部分注意都压在中段。
柳沟又在拖他的西南骑兵。
瓦剌两股兵之间,已经拉出一条越来越长的空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