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车还没到泥弯,柳沟口的火已经烧起来了。
瓦剌没有再用套索慢慢拉车。
他们把浸过油的草团绑在箭上,专射老柳根和车绳。
第一支火箭落在沟边。
第二支扎进半翻的空车底。
第三支正中钱木旁边那根粗绳。
火苗沿着麻绳往上爬。
钱木的小腿还绑着伤布。
昨夜那支箭没伤骨,却让他整条腿都肿了。
薛峻原本让他退到后车休息,他不肯。
“车轮我垫的。”
“换个人看。”
钱木只回了一句:
“他不知道哪根楔松。”
现在火烧到绳,他拖着伤腿扑过去,用半桶泥水往上泼。
水不够。
只压下半边火。
另一边仍在冒烟。
赵驴不在。
守车的另一名车夫提刀去割着火的绳。
钱木一把按住他。
“别割!”
“都烧了!”
“割了车先走!”
他把一块湿毡裹到绳上,又抬脚死死踩住轮楔。
沟下瓦剌骑兵抓住机会,再次拉索。
车辕猛地往外一扯。
钱木受伤的腿被木楔一撞,疼得整个人弯了下去。
他咬住一截断箭杆,没叫出来。
车夫急道:
“你松脚!”
钱木摇头。
嘴里咬着箭杆,说不出话。
只能把脚踩得更死。
薛峻从另一侧赶来。
“换人!”
两名军卒扑上去接楔。
钱木这才被拖开。
伤布已经重新渗血。
他被抬到车后,还在指着那根绳。
“湿毡……”
田老头不在柳沟。
军医是个年轻人,听得一头雾水。
钱木急得想爬起来。
旁边老车夫看懂了。
“他说湿毡不能全盖,里面会闷烧。”
众人赶紧掀开一角。
果然,绳芯里还有红点。
重新浇泥水,火才彻底压下。
瓦剌又是一轮火箭。
这回目标不只绳。
还有箭车。
柳沟口明军箭矢本来就不多。
敌人知道他们在等补给,专门想把剩下的箭也烧掉。
薛峻让人把箭捆分散。
不再堆在一辆车上。
每辆空车后只放几捆。
火箭来了,烧不成一处。
可这样也有麻烦。
弓手取箭要跑。
沟口两边都在打,军卒抱着箭捆来回穿,容易被流矢射中。
一名送箭军卒刚跑到东侧,肩膀中箭。
箭捆掉在泥里。
曹小满不在这里。
柳沟盾手只能从车后伸盾,把人和箭一起拖回来。
薛峻看着越来越少的箭,问:
“南河湾送出来没有?”
刘成守着沙漏。
“按时刻,应该过泥弯了。”
“应该?”
“军报没到。”
薛峻皱眉。
“再派人问。”
“路上可能有敌骑。”
“那就两人一起。”
令使刚要走,沟外忽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。
不是马撞车。
是木杆撞树。
瓦剌下马军卒绕到西侧,正用长木撞一棵老柳。
那棵树的根扎在路肩。
若树倒向沟口,明军车阵会被压。
若倒向外侧,敌人也能踩着树干上路。
薛峻立刻调弓手。
可西侧沟壁弯,箭压不到最里面。
“他们挑死角。”
副手急道。
薛峻看了一眼半翻的那辆空车。
车身斜堵东口。
西侧却只靠两辆车和老柳。
“把第五辆车推西边。”
“中间路怎么办?”
“留半车宽。”
“伤兵车过不去。”
“现在没有伤兵车。”
薛峻声音沉下来。
“先把口守住。”
五名车夫推车。
车轮刚动,沟下弓箭立刻压来。
盾手举盾护住。
一支箭从盾缝钻进,扎进车夫胸口。
那人身体一僵,仍推了半步才倒。
后面的人踩着血接上。
第五辆车终于横到西侧。
车角顶住老柳。
瓦剌人再撞树,树干晃,车也跟着响。
却没立刻倒。
薛峻让人把绳从车轴绕到树根。
“他们要树倒。”
“咱就让树带着车一起挡。”
副手看着他。
“若真倒?”
“倒也只能倒在沟口。”
“别往路中倒。”
柳沟外的敌号再响。
更多下马军卒开始往西侧挤。
他们扛着湿皮盾,想贴到车前砍绳。
明军箭不多,只能等近。
双方隔着车板和树根打起来。
刀从缝里捅。
矛从沟下扎。
有人被拖进沟里。
也有人抓着敌人手腕往车轮上撞。
钱木躺在后面,听见绳响,急得不断撑起身。
军医把他按住。
“你再动,腿真废了!”
“楔……”
“有人踩!”
“第三根松!”
军医回头大喊:
“第三根楔!”
一个车夫赶紧扑过去。
果然,第三根木楔已经被拉出半寸。
他一锤砸回去。
钱木这才躺下。
南边终于传来车铃。
不是军铃。
是赵驴怕黑骡在泥弯撞车,绑在辕下的小铜片。
铃声一晃一晃,从旧田方向靠近。
柳沟守军听见,精神猛地一振。
“箭车到了!”
沟外瓦剌人也听见。
他们立刻分出几十骑,想绕过柳沟去截。
薛峻早有准备。
沟口不出兵。
只让后车弓手转向南路。
赵驴带着两辆箭车从草标间冲出来。
黑骡被火光和喊声吓得直偏头。
他几乎半挂在缰绳上。
“看路!”
“别看人!”
马三窄没来。
朱镇和二十护卒在车后推。
第一辆车刚到柳沟前,敌骑便从西侧草线冒出。
护卒结盾。
箭车不停。
朱镇趴在车板边,眼睁睁看见一名护卒被敌骑撞倒。
后面的人没有停下去扶。
另两人拖着他肩膀跟车跑。
车一旦停在柳沟外,就是新的堵口。
赵驴大吼:
“中路让车!”
薛峻立刻让前四车开出半车宽。
两辆箭车一前一后挤进柳沟。
黑骡跑得太急,车轮撞上昨夜翻出的石块,整辆车猛地一歪。
箭捆往外滑。
朱镇扑上去抱住。
手臂被麻绳刮开一道口子。
他疼得倒吸冷气,却没松。
车轮过了。
第二辆也过了。
柳沟口重新合上。
薛峻把箭捆立刻分到各车后。
弓手接到新箭,第一轮便压向西侧砍绳的人。
湿皮盾挡住不少。
仍有人中箭倒下。
第二轮压沟底马群。
敌骑开始后退。
他们没能烧断车绳。
没能撞倒老柳。
也没能截住箭车。
日头越升越高,柳沟口外的火却还在烧。
钱木咬过的箭杆落在泥里,上面全是牙印。
朱镇蹲在旁边写:
柳沟受火箭。
车绳一处着火,钱木伤腿踩楔未松。
第五车西移,顶老柳。
送箭车二,护卒二十。
一护卒被撞伤,拖行入阵。
箭捆到。
弓手复压。
路仍在。
他写完,钱木睁开眼。
“第三根楔写没?”
朱镇点头。
“写了。”
钱木这才闭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