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石营的拒马横在路中央。
三层。
最前一层削尖木桩。
第二层是鹿角。
最后一层才是盾墙。
城门就在盾墙后,只开了一道缝。
缝里看得见人影,却没人出来跪迎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坐在御驾里,望着那三层拒马,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们后面是瓦剌追骑。
前面是大明守军。
一路把车、粮、伤兵全带回来,到了自家营门,却被自己人拦在外面。
王振第一个忍不住。
“谁守南石营?”
令使答:
“都指挥佥事陆安。”
王振冷声道:
“让他滚出来迎驾。”
令使没敢动。
城头上已经垂下一面白布。
白布上写着三句话。
御前军令何在。
王振可在军中。
亲征是否已止。
最后一句下面,另加了一行小字:
无成文止征诏,不开正门。
王振看见后,脸色一下铁青。
“反了!”
“一个小小都指挥佥事,也敢查御驾?”
邝埜抬头看城头。
“他查的不是御驾。”
“是亲征军令。”
“御驾就在此处,还需什么军令?”
王振转向朱祁镇。
“陛下,只需一道口谕,让他开门。”
朱祁镇没有说话。
他也想开门。
想让南石营所有人跪在路边,迎他这位从瓦剌军前回来的皇帝。
他守住了南河湾。
识破了白石坡诱追。
带回了伤兵、粮车和后军。
凭什么还要被堵在营外?
“传朕口谕。”
朱祁镇终于开口。
“开正门。”
“伤兵、车粮、御驾全部入营。”
令使领命上前。
没有靠得太近。
拒马外插着一根长杆。
杆上挂着一只铜筒。
令使把口谕木牌放进铜筒,又用绳子拉向营门。
片刻后,铜筒被拉进去。
城头没有立刻回话。
过了足足一盏茶,白布旁又垂下一块木牌。
口谕收到。
正门仍不开。
请出示成文诏令。
前车营里顿时响起一片低骂。
马三窄扛着粮袋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“这人胆子比周豹还大。”
周豹正趴在轻车上。
听见后,抬眼。
“你骂谁?”
马三窄赶紧改口。
“我夸他。”
赵驴牵着灰耳,望向拒马。
“门后有水没有?”
“有。”
吕小河道。
“我闻见湿土味了。”
“那还不开?”
“怕咱们把敌也带进去。”
曹小满吊着左臂,右手仍抱盾。
他看了看后方。
远处已经有斥候扬起短旗。
瓦剌追骑又出现了。
不是主队。
约百余骑。
离得远。
却一直跟着。
他们显然也看见南石营没有开门。
马三窄脸色变了。
“他们是不是等咱们自己打起来?”
赵驴道:
“你还真聪明一回。”
御驾前,张辅从马上下来。
他肩甲那处箭口已经重新包过,走路仍稳。
“陛下。”
“让伤兵先入。”
朱祁镇看向城门。
“正门不开。”
“开侧门。”
“他们若连侧门也不开?”
张辅抬头。
“那就问他们要什么。”
王振冷笑。
“他们已经写了。”
“要陛下向一个守将交代。”
张辅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要的是止征诏。”
“亲征不止,南石营开门后,大军还能继续北上。”
“他不敢接这个罪。”
王振道:
“瓦剌在后,还谈什么继续北上?”
邝埜道:
“军令未止,谁知道?”
朱祁镇听得烦躁。
“朕已经回来了。”
“这还不算止征?”
邝埜道:
“今日陛下回。”
“明日王先生说军心可用,再出营呢?”
王振猛地转头。
“邝埜!”
朱祁镇也看向王振。
这一路上,“再走一点”“再追五里”“御驾先行”说了太多次。
每一句都像临时。
连在一起,却差点把全军送进土木堡。
城门内的人看不见这些。
他们只能认纸上的军令。
没有成文止征,亲征就还没结束。
后方斥候急马到。
“瓦剌游骑一百三十余!”
“停在北坡外!”
“未近!”
张辅问:
“主队呢?”
“未见。”
“继续盯。”
斥候退下。
王振趁机道:
“陛下,敌已到。”
“若守将再不开门,便是故意置御驾于险地。”
“可命前军清拒马。”
朱祁镇抬头。
南石营城头弓手已经上弦。
盾墙后长矛林立。
真命前军清拒马,会发生什么,谁都知道。
明军和明军先见血。
瓦剌在远处看。
“张辅。”
朱祁镇问。
“能攻开吗?”
城头上一阵死静。
连王振都没料到他会这样问。
张辅却没有装听不懂。
“能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半个时辰可破外拒马。”
“正门还要更久。”
“死多少?”
“看城里肯不肯放箭。”
朱祁镇盯着那排盾。
“他们敢?”
张辅答:
“陛下若命前军强攻,他们便只能守营。”
朱祁镇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那你让朕在门外等?”
“写止征诏。”
王振立刻道:
“陛下,诏书一落,亲征军功如何记?”
张辅看向他。
“活着回去再记。”
“止征,不等于败。”
“可天下会说陛下被一守将逼着收兵!”
朱祁镇手指猛地收紧。
这才是最扎他的地方。
陆安不是张辅。
不是邝埜。
也不是朝堂重臣。
只是南石营一个守将。
他若真在门外写下止征诏,传出去会成什么样?
王振继续道:
“今日他敢拒驾。”
“明日边军是不是都能拿三句话逼问天子?”
邝埜没有与他争君臣大义。
只让人抬来一副担架。
担架上是葛山。
胸伤越来越重。
他嘴角又见了血。
军医低声道:
“再不入营,夜里难熬。”
紧接着,第二副担架抬来。
孙荣断腿发热。
钱木伤口再裂。
车后还有十几名轻伤者站都站不稳。
邝埜只说了一句:
“他们等不起。”
朱祁镇看着那一排担架。
城门仍闭。
后面敌骑仍在。
他的脸被所有人看着。
皇帝的脸。
伤兵的命。
只能先保一样。
过了很久,他终于道:
“问陆安。”
“止征诏如何验?”
令使再次把木牌送进铜筒。
城内很快有了回话。
“需御笔。”
“兵部副署。”
“英国公见证。”
“写明御驾归营。”
“全军南返。”
“王振不得再预军令。”
最后一句传出来时,御驾前彻底静了。
王振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。
“他还真敢。”
朱祁镇也盯着城头。
白布没有收。
风一吹,“王振”两个字不断拍打城墙。
南石营把他的名字,写在了拒马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