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游泉眼不能守太久。
乱石坡窄。
大军一旦挤在这里,也先只需从两侧压住,明军又会被水钉在原地。
张辅只给每一批半刻。
伤兵先。
拉车马次。
主战军最后。
人水按瓢。
谁都不许灌满私囊。
赵驴原本想给灰耳多装一点,被吕小河当场按住。
“前面还有路。”
“它刚喝完。”
“水囊给人。”
赵驴没争。
只把水囊润湿,绑到灰耳嘴边,让它走路时能舔一点潮气。
马三窄看见。
“你这是糊弄它。”
“它也没法骂我。”
灰耳甩头,把湿水囊拍到赵驴脸上。
马三窄笑得差点扛不住粮袋。
泉眼北侧,瓦剌先骑已经出现。
张辅没有再摆车阵。
这里不适合。
盾手占乱石坡口。
弓手沿石缝高处列两排。
后军其余人继续南撤。
瓦剌骑兵试冲一次。
马蹄在碎石上打滑。
前排未到盾墙,便被坡上箭雨压退。
第二次,他们下马步行。
举皮盾沿石坡摸上来。
张辅只留一百弓手。
不和他们长打。
射两轮便退到下一处石脊。
瓦剌人爬上第一处,明军已在第二处。
再爬第二处,后军主力已经离泉眼半里。
这种退法没有土埂稳。
却也不让敌人一口咬住。
朱祁镇的御驾已过南水口。
他没有停在前面等张辅。
按军令继续随中段走。
每过一段,令使都会报后军位置。
泉眼。
乱石坡。
下游旗口。
柳沟南路。
一处处往后退。
王振听着军报,忽然道:
“英国公后军越拖越远。”
朱祁镇看向他。
“他让朕不回头。”
“陛下当然不能回头。”
王振低声道。
“但可以停中军接应。”
邝埜立刻看过来。
王振继续道:
“臣不是让御驾前返。”
“只让前队放慢。”
“否则张辅若被咬住,中后脱节。”
这一次,他说得并非全错。
后军确实离中军越来越远。
朱祁镇问令使:
“相距多少?”
“约三里。”
“军令定多少?”
“两里以内。”
王振道:
“已经超了。”
邝埜没有反驳。
张辅的军报也很快到:
后军因乱石坡两段迟一里。
请中军慢行半刻。
不是停。
慢。
朱祁镇立刻下令:
“中军慢半刻。”
“前队不停。”
“车序不改。”
王振低头。
“陛下处置得当。”
朱祁镇没看他。
他开始明白,前队不停和中军放慢可以同时做。
不是只有全走或全停。
也不是只有御驾先走和全军等皇帝。
车队速度慢下来。
最前伤兵车仍按原速走。
中段粮车和御驾稍缓。
后军一点点追近。
这个变化很小。
却让张辅在乱石坡后的第二次退兵轻松了不少。
瓦剌骑兵见明军没有因泉水停死,开始改冲下游水口。
那里有二十处刚挖开的浅坑。
尸体已经移走。
只剩空坟。
旧旗也没了。
他们围着空坑转了一圈,什么都没捞到。
一名瓦剌骑兵把明军新立的“下游污”木牌劈断。
又有人下马看水。
水仍流。
却没人敢先喝。
也先的部下同样知道尸体埋过上游意味着什么。
最后只能沿沟再追。
沈七留在移尸队最后。
他看见瓦剌骑兵靠近,才带人撤。
临走前,把二十具尸体临时移到一处高地。
没有埋。
来不及。
只用芦席和土盖住。
木牌上写:
边卒、百姓共二十。
南水口移。
待后收。
他骑马追上主队时,朱镇问:
“赵五呢?”
沈七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块赵字牌?”
“旧牌。”
“可能是宣府人。”
他把证物袋挂得更紧。
这一路遇到的每一具尸体,都可能与沈六认识。
也可能与谁都不认识。
可不能因为不是赵五,就不记。
天彻底黑下来时,明军离南水口已有七里。
瓦剌追骑仍在。
却没有再压到车尾。
他们也累。
马也要水。
而南水口下游那处被尸体污染过的水,他们不敢用。
上游泉眼能喝,却小。
数百匹马一挤,很快便浑。
也先主队不得不停下来分水。
追击第一次真正慢了。
张辅带后军赶到中军尾部时,肩甲上的断箭还没拔干净。
朱祁镇看见他,先问:
“人呢?”
“后军都在。”
“车呢?”
“该带的都带了。”
“芦地水坑?”
“留了。”
“南水口泉眼?”
“让了。”
朱祁镇沉默一会儿。
“那我们得了什么?”
王振抬起头。
这个问题听起来像皇帝又在找战果。
张辅却指向前方。
黑夜里,伤兵车还在走。
粮车还在。
水车还在。
灰耳拉着轻车,步子慢,却没停。
“人。”
张辅道。
“车。”
“粮。”
“伤兵。”
“还有明日能走的路。”
朱祁镇顺着他的手看去。
前方没有敌旗。
没有夺来的辎重。
也没有大捷鼓声。
只有一条长长的车队。
车轮声沉。
喘息声重。
有人背着粮。
有人抬着伤者。
有人推着坏车。
所有东西都还在往南。
王振低声道:
“可也先仍在后面。”
张辅点头。
“他会继续追。”
“那今日算赢?”
张辅看向朱祁镇。
“今日该带走的,没留给他。”
朱祁镇没有再问。
帝王殿中,天幕里的车队缓缓拉过黑暗。
朱元璋站着看了很久。
这一次没骂。
朱棣盯着后军和也先逐渐拉开的距离,沉声道:
“水把骑兵也钉住了。”
李世民道:
“能守住地是本事。”
“能舍掉地,把人带走,更难。”
刘邦摸着下巴。
“那宦官一路催着轻骑跑。”
“真按他说的,车、粮、伤兵,早喂给后头了。”
林墨翻开大明金页。
金光没有立刻落成大字。
先浮出一辆裂车。
一只旧水囊。
二十七匹战马。
三处芦地水坑。
南水口二十具尸体。
最后才显出一行评定:
真退诱追,识破。
两处归路,守住。
伤兵先行。
御驾居中。
后军不弃。
南河湾撤出。
大军未散。
评定:
上。
土木堡的黑影再次后退。
这次退得很远。
原本压在明军头顶的围杀阴影,被长长车队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。
可金页没有合上。
大明三道铭文中,“诛宦止征”仍有一处黯淡。
王振还在御驾旁。
朱祁镇也还坐在亲征车中。
林墨抬眼。
“土木不败,只过了第一关。”
天幕里,南方斥候快马回报。
前方出现大明边军。
不是来接御驾的仪仗。
是一支满身尘土、已经列好拒马和弓阵的守军。
守将没有立刻开门迎驾。
先派令使问:
“御前军令何在?”
“王振可在军中?”
“亲征是否已止?”
朱祁镇听完,脸色慢慢沉了下去。
他们从也先牙缝里走了出来。
前面的自己人,却没有马上放他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