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审设在刑部正堂。
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主审。
兵部列席核军令。
留守府与内廷各出一名见证官。
堂外还有一排长案,摆放北库木匣、尚宝旧册、旧牌、牌模、印样、空白急令和被添字的废牌诏。
没有一样放在主审官袖中。
全摆出来。
谁看。
谁取。
谁翻到哪一页。
旁边都有书吏记。
王振第一个被押上堂。
没有戴重枷。
双手仍锁着。
他站在堂中,看了一眼主审席,又看堂外的证物。
“陛下呢?”
刑部尚书道:
“不在。”
“会审王振。”
“陛下怎能不听?”
都察院左都御史道:
“会审录每半日送御前。”
“你说的每一句都会到。”
王振皱眉。
“我有些话只能对陛下说。”
大理寺卿看向他。
“能决定你有罪无罪的话。”
“不能只让陛下一人听。”
王振沉默片刻。
“问吧。”
刑部尚书没有先问旧牌。
也没有问劫车。
第一句话是:
“你历次以圣意催令。”
“哪一句真由陛下亲口说出?”
王振抬头。
“陛下圣意岂能逐字留记?”
“那就按时刻说。”
兵部官把行军实录摊开。
“蔚州改路。”
“你说陛下不愿走旧道。”
“陛下何时说?”
王振答:
“御帐议路时。”
“在场何人?”
“内侍。”
“姓名。”
王振停了一下。
“记不清。”
“英国公在不在?”
“不在。”
“邝埜在不在?”
“不在。”
“军令吏在不在?”
“不在。”
兵部官问:
“那道圣意最后有没有成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是否执行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何没执行?”
“张辅反对。”
兵部官在案旁放下一块白木牌。
写:
蔚州改路。
王振称出自圣意。
无见证。
无成文。
未执行。
再问。
“柳沟口今夜起行。”
“你说御驾先走,车粮随后。”
“陛下是否亲口让御驾先走?”
王振道:
“我只是建议。”
“你当时有没有说,正因不能算,更该先走?”
“说过。”
“有没有说,张辅留后接车?”
“说过。”
“陛下是否下令?”
“没有。”
第二块木牌落下:
柳沟夜行。
王振建议。
陛下未令。
未执行。
第三问。
“旧田断轴。”
“你让御驾绕草地。”
王振脸色已经不好看。
“也是建议。”
“有没有验路?”
“赵驴验了。”
“验前你是否说,一片平草难道也要等半日?”
“说过。”
“草地下是什么?”
王振不答。
堂外有人道:
“旧水洼。”
赵驴站在证人席。
身上换了干净军衣,鞋边还带着洗不净的泥印。
刑部尚书问:
“你亲自踩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若御驾绕过去?”
“车陷。”
“多久能拔?”
“敌不来,卸人卸箱,也得两刻往上。”
“敌若来?”
赵驴抓了抓后颈。
“那就别拔了。”
堂外围观官吏中有人低声发笑。
笑声很快停住。
因为谁都知道“别拔了”意味着什么。
第三块木牌落下:
御驾绕草。
王振建议。
试路后确认不可行。
未执行。
王振看着一块块白木牌。
“你们今日不是审旧牌?”
刑部尚书道:
“旧牌为何能调人。”
“要先看你的话过去如何变成令。”
“我从未私下盖御印。”
“你留了牌。”
“牌也不能替陛下说话。”
“韩顺、冯诚、许禄都用它说了。”
王振声音发冷。
“那是他们的罪。”
“会分开审。”
大理寺卿道:
“现在审你的。”
朱镇被叫到证人席时,王振看了他很久。
“又是你。”
朱镇没有回。
刑部尚书问:
“行军木片是否都由你写?”
“不是。”
“谁还写?”
“方简、刘成。”
“有无事后补写?”
“有。”
“哪些?”
“战时来不及,事后由两名见证人补。”
“王振说过的话,有没有只凭传闻记的?”
“有一条。”
“哪条?”
“王振称伏兵既露,可下槽取车。”
朱镇道:
“我当时不在御前。”
“由令使转述。”
“所以木片上写的是令使转。”
“没写亲闻。”
刑部尚书点头。
“其余呢?”
“亲闻的写亲闻。”
“没见的写没见。”
王振忽然问:
“正副军令冲突。”
“你怀疑是我改的?”
朱镇答:
“怀疑。”
“你写我改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没看见。”
王振盯着他。
“那你今日为何来?”
“说看见的。”
“你看见我害死人?”
朱镇想了想。
“看见有人听你的建议,差点把车挤进夜路。”
“看见御驾差点先退。”
“看见你让人往干河槽取车。”
“都没真的死。”
王振道。
“因为没照办。”
堂内一阵静。
王振看向主审官。
“这句话张辅说过。”
“马三窄说过。”
“朱镇也说。”
“你们早商量好了?”
马三窄在证人席后面忍不住道:
“你每回都差不多说。”
“我们答得当然差不多。”
刑部差役喝止。
马三窄闭嘴。
刑部尚书却让书吏把这句也记下。
王振冷笑。
“连他的胡话也记?”
“你可反驳。”
“我不与军卒争。”
“可你让军卒替你的建议付命。”
于谦坐在兵部列席位,第一次开口。
王振转头。
“于尚书终于说话了。”
于谦把一本亡册放到案上。
“今日先不念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先把哪一句圣意真出自陛下问清。”
“你总说护驾。”
“总说圣意。”
“可目前问到的三件事。”
“都是你的建议。”
“陛下没有下令。”
王振看向那三块白木牌。
脸色阴沉。
刑部尚书继续问:
“王振。”
“你有没有把自己的判断。”
“说成陛下心意?”
王振沉默很久。
“有过。”
堂外书吏的笔同时落下。
王振又道:
“可我熟悉陛下。”
“知道陛下想什么。”
大理寺卿问:
“陛下想什么。”
“能代替陛下下令吗?”
王振没有回答。
门外急报在此时送入。
曹吉仍未抓到。
高成已经招出。
曹吉手中有一份御前旧班名册。
册上标着三十七人。
其中九人,正在今日会审堂内外当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