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道战报与黑色牙牌送到长安时,安禄山已经在驿馆跪了半日。
他没见范阳来使。
也没出门。
只让人把驿馆院中的胡饼分给守卫。
看上去老实得近乎可怜。
李隆基召他入殿。
黑色牙牌放在御案上。
旁边是安禄山主动交出的节帅牙牌。
一大一小。
纹样同源。
“认得吗?”
安禄山看了一眼。
“认得。”
“你的?”
“是臣旧牌。”
“为何在孙孝哲手里?”
安禄山伏地。
“臣不知道。”
“史怀恩说。”
“此牌只能调五十名亲卫。”
“是。”
“孙孝哲调了六百。”
“臣从未下过这道令。”
“牌怎么出去的?”
“严庄管牙前文牒。”
安禄山答得很快。
“也可能是孙孝哲私取。”
“他们都是你的人。”
张九龄道。
“臣有罪。”
安禄山没有辩。
“臣没管好他们。”
“请陛下夺臣节度使职。”
李隆基盯着他。
“你真愿交?”
“愿。”
“范阳、平卢、河东呢?”
安禄山肩膀微微一顿。
只一下。
“臣都愿交。”
“边军怎么办?”
“请陛下另择良将。”
“你不怕乱?”
“怕。”
安禄山抬头,眼睛通红。
“可臣的人私持牙牌。”
“跨镇调兵。”
“还险些伤了朝廷官军。”
“臣若再恋权。”
“便真成了张公口中的尾大不掉。”
张九龄没有因他主动交权便松口。
“请先收三镇印信。”
“安禄山留京。”
“范阳、平卢、河东各派中使与兵部官共同接印。”
李林甫道:
“三镇同日换帅。”
“边军可能震动。”
“那就分镇接。”
张九龄道。
“先收跨镇调兵之权。”
“再核兵、粮、马。”
“节度使不得长期兼领三镇。”
李隆基看着安禄山。
“你以为呢?”
安禄山低下头。
“臣不敢有异议。”
“只是范阳近契丹、奚部。”
“河东防突厥余部。”
“平卢控海东道。”
“若三镇军令忽然拆开。”
“敌骑会试探。”
张九龄道:
“敌会试探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让一个人的牙牌。”
“一夜调动三镇兵马。”
李林甫没有直接反驳。
他问兵部尚书:
“三镇现有可接任之将吗?”
兵部尚书迟疑。
范阳将校多由安禄山提拔。
河东军情又复杂。
贸然换掉主帅,未必有人压得住。
“临时监军可派。”
“主帅需议。”
李林甫道:
“这便是难处。”
“收权容易。”
“接住难。”
张九龄看向李隆基。
“越难。”
“越说明不能再拖。”
李隆基沉默。
殿外忽然传来奏事声。
第一封边军请愿到了。
来自范阳。
五十七名将校联署。
安节帅守边多年。
熟知胡汉军情。
若因小吏一册、私将一牌便夺三镇,边军寒心。
第二封来自平卢。
商旅、军户、牧户共一百余人按印。
说安禄山开互市、护商道、赈雪灾。
请圣人明察。
第三封来自河东。
军中老卒三百余人联名。
愿以军功保安节帅无反意。
之后一封接一封。
不到一个时辰。
三百余封请愿送进宫门。
有将校。
有军户。
有商人。
有部族首领。
甚至有寺观僧人。
时间太齐。
像有人早在军册入京之前,便把请愿纸写好了。
李隆基翻了几封。
字迹不同。
按印也真。
其中不少人确实受过安禄山恩惠。
并非全是逼写。
安禄山跪在殿下。
看见这些请愿,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“陛下。”
“臣不知他们会送这些。”
“臣有罪。”
“却不敢让边军为臣乱。”
“请陛下立刻下诏。”
“谁再请愿。”
“军法处置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漂亮。
既表忠。
又把三镇军心摆到了李隆基眼前。
杀安禄山。
边军会怎么想?
立刻夺权。
三镇将校会不会同时不安?
李隆基捏着一封老卒请愿。
迟迟没说话。
张九龄从三百余封中抽出最早的一封。
看了送达时刻。
“这封从范阳到长安。”
“至少要数日。”
“军册昨日才入御前。”
“请愿为何今日便到?”
殿内众人都看向安禄山。
安禄山脸上的泪还没干。
“臣不知道。”
张九龄又抽出第二封。
“平卢更远。”
“也在今日到。”
第三封。
河东。
送达时刻相差不到半个时辰。
“有人早知道。”
“朝廷会查你。”
张九龄把三封信并排放到安禄山面前。
“也早知道。”
“你会在御前主动交权。”
安禄山跪着没动。
李林甫翻看请愿封皮。
“或许是军册在地方已经泄露。”
“所以各镇提前保帅。”
张九龄道:
“那便查谁传的消息。”
安禄山忽然抬头。
“张公。”
“你查臣。”
“臣认。”
“你查牙前。”
“臣也认。”
“可三镇军民为臣说一句话。”
“也要被当成同谋?”
“谁说同谋?”
“张公句句都在问。”
“为何这么齐。”
“为何这么快。”
安禄山声音发颤。
“因为他们怕。”
“怕朝廷不看臣守边的功。”
“只看一本来路有疑的账。”
李隆基听到“功”字,目光落到安禄山身上。
开元以来。
边境并非没有战事。
安禄山也确实打过仗。
护过商道。
献过俘。
平过叛部。
若把这些全抹掉,同样不公。
张九龄却拿起那块黑色牙牌。
“功记。”
“账查。”
“牙牌跨镇调兵也查。”
“安禄山守边有功。”
“不能让六百骑闯盐道变成无罪。”
“孙孝哲的罪。”
安禄山道。
“我没说是你的令。”
张九龄看着他。
“我只问。”
“为何你的功。”
“总能让别人不敢查你的兵?”
李隆基抬手。
“都住口。”
他让人取来三镇地图。
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处节度使印信位置被分别标出。
“安禄山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牙牌既交。”
“你先留京。”
“范阳、平卢、河东。”
“从今日起不得互相调兵。”
“任何一镇越界。”
“须有兵部令与朕的诏。”
安禄山伏地。
“臣领旨。”
“严庄停职待查。”
“孙孝哲押回长安。”
“史怀恩与两千四百骑原地核验。”
“崔简母亲由京兆府保护。”
“韩惟入御史台作证。”
每下一道令。
安禄山的肩膀便往下沉一点。
李隆基最后看向兵部。
“三镇主帅暂不立刻更换。”
张九龄皱眉。
李隆基道:
“先拆跨镇调兵。”
“再派副使分掌粮、马与将校名册。”
“核清以后。”
“再定节度使去留。”
不是张九龄想要的彻底收权。
却已经从安禄山手中切走第一块真正的权。
安禄山叩首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他起身退出大殿时,走得很慢。
经过三百余封请愿书旁,目光没有偏一下。
回到驿馆。
门刚关。
他脸上的委屈便消失了。
严庄已经被停职。
孙孝哲被押。
史怀恩留下受验。
两千四百曳落河全部暴露。
三镇不得互调。
安禄山拿起桌上的水,一口没喝。
“请愿是谁安排的?”
驿馆随从跪下。
“严判官早先布置。”
“他说若军册入京。”
“便分三镇同时上书。”
安禄山闭了闭眼。
“太齐了。”
随从不敢说话。
“齐得像逼陛下。”
安禄山把水碗砸在地上。
“严庄聪明了一辈子。”
“偏在最该慢的时候。”
“让三百封信一块进宫。”
门外传来轻轻三下叩门。
守卫不准范阳来使入内。
来人却只从门缝塞进一张纸。
纸上没有名字。
只有一句:
严庄已经离开范阳。
带走三镇真正的将校总册。
去向不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