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温没有让五百七十三骑停太久。
“换牌。”
冯黑儿下马。
“旧恩牌还没销。”
“正因要销。”
吉温掀开第一辆粮车。
里面没有粮。
装着一只只薄木匣。
每只木匣一百枚新牌。
正面没有“禄山恩饷”。
刻的是大唐军籍。
背面却仍有营、仓、马厩小号。
只把斜十字、长短刻改成了正式篆字。
左营。
右营。
北仓。
东厩。
“这是朝廷的新军籍牌?”
冯黑儿眼睛发亮。
“看着像。”
吉温道。
“以后也会是真的。”
“兵部印呢?”
吉温拿起一枚铜印。
“在这。”
冯黑儿接过看。
印面确实是兵部军籍印。
边缘却比韦晟带来的正印窄一线。
“假的?”
“现在是假。”
吉温看着他。
“等你们回营。”
“把这五千人的新名字先写进牙前副册。”
“再拿真册给兵部副使盖。”
“他盖过一次。”
“这些牌便是真的。”
冯黑儿皱眉。
“韦晟会逐个查。”
“他查名字。”
“我们给真的名字。”
“他查籍贯。”
“也给真的。”
“军功、亡恤、马号全从朝廷新册抄。”
吉温笑了笑。
“高判官说。”
“朝廷替咱们把乱名理顺。”
“省了我们不少事。”
“恩长、牙正呢?”
“照旧。”
“只是不再叫恩长。”
吉温从第二只木匣里取出一张新编制。
“十人为伙。”
“五伙为队。”
“两队为营。”
“朝廷怎么看。”
“都像正规军籍。”
“谁掌伙?”
“拿过旧恩牌的人。”
“谁掌队?”
“牙前旧卒。”
“谁掌营?”
“安节帅信得过的人。”
冯黑儿问:
“节帅知道?”
吉温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你只管办。”
“高判官在哪?”
“长安。”
“他已经进长安?”
“比你想得早。”
吉温把铜印塞回车中。
“你带来的人。”
“先换新牌。”
“之后分三路。”
“两百回范阳。”
“两百去河东。”
“剩下的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长安。”
冯黑儿后退一步。
“节帅说过。”
“不得召三镇旧将。”
“你也会听圣人诏了?”
吉温笑道。
“安节帅回范阳。”
“只剩一月。”
“一个月后。”
“他若被朝廷彻底夺权。”
“你觉得韦晟会留你?”
冯黑儿看向身后五百余骑。
这些人大多刚用真名重新登记。
有人高兴。
有人怕旧功作废。
也有人只想继续领粮。
让他们去长安。
没人会答应。
“我只带他们回范阳。”
吉温的手按到刀上。
“高判官不是和你商量。”
冯黑儿也摸向腰刀。
两边还没拔刀。
远处忽然传来马嘶。
不是追兵冲锋。
是一匹跑断气的马倒在路边。
两百范阳轻骑没有靠近。
只在三里外跟着。
每过一处高坡。
便点起一支短烟。
河东旧粮道前方也出现了折冲府旗。
吉温脸色一变。
“谁泄了路线?”
冯黑儿道:
“你站在粮道中间。”
“还问谁泄?”
吉温立即让人掉转粮车。
“向南。”
南侧是干沟。
车能走。
马也能过。
五百骑刚转向。
沟口升起第二面折冲府旗。
没有大军。
只有一百步卒和两辆弩车。
他们按韦晟传出的封道令先到。
不求围死。
只占最窄的口子。
吉温看了一圈。
东面是跟踪轻骑。
西面是粮道关卡。
南面干沟被堵。
北面是一片碎石坡。
马能过。
车过不了。
“弃车。”
吉温道。
冯黑儿挡在第一辆车前。
“这些新牌怎么办?”
“烧。”
“高判官让带回去!”
“带不走便烧!”
吉温抢过火折。
冯黑儿一刀劈在车辕上。
“谁敢烧!”
两人终于翻脸。
五百余骑也分成两边。
有人听冯黑儿。
有人认吉温手中的中书密牒。
更多人站在中间。
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替谁跑。
跟踪轻骑的领队没有冲。
只在远处喊:
“冯黑儿!”
“范阳西营还在点名!”
“你带出五百七十三人!”
“少一个。”
“都记在你账上!”
冯黑儿脸色发青。
“谁让你们追?”
“韦副使军令!”
“安节帅呢?”
“安节帅也让追!”
队伍里立刻有人骂:
“你说安节帅知道!”
“安节帅为何追我们?”
冯黑儿看向吉温。
吉温已经退到马边。
“别听他们挑拨!”
“安节帅人在朝廷眼皮下!”
“有些话不能明说!”
一名老牙卒问:
“那你让我们去长安做什么?”
吉温没有答。
“把车打开!”
老卒催马上前。
“让大家看看。”
“里面到底是粮。”
“还是牌!”
吉温拔刀便砍。
老卒早有防备。
侧身躲开。
身后几十人同时下马,扑向粮车。
木匣被掀翻。
五千枚新军籍牌撒了一地。
正面的军籍字样刚刻好。
背面营、仓、马厩号已经齐全。
一枚铜印滚到冯黑儿脚边。
他捡起来。
沉默很久。
“你拿假兵部印。”
“让我们回去骗真印?”
吉温勒住马。
“只要能盖上。”
“便不算骗。”
冯黑儿忽然把铜印砸向他。
“你当韦晟是傻子。”
“也当我们是傻子!”
吉温挥刀挡开。
转马冲向北坡。
跟随他的只有四十余骑。
其余人没有动。
折冲府弩车也没有追着射。
北坡碎石多。
强追会有伤亡。
领队只让轻骑绕向另一侧。
吉温熟悉地形。
带着四十骑钻进石坡,很快不见。
冯黑儿站在满地新牌中。
脸色灰败。
“我回去。”
“会不会死?”
范阳轻骑领队道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韦副使问你。”
“高尚在哪。”
“吉温从哪来。”
“牌是谁刻。”
“你说清一件。”
“便少一件说不清。”
冯黑儿低头。
“高尚进了长安。”
“用什么身份?”
“兵部核验使随员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高崇。”
“他带了什么?”
冯黑儿指着满地木牌。
“新军籍牌底册。”
“还有一枚真的兵部副印。”
轻骑领队翻身下马。
“真副印从哪来?”
“长安。”
“谁给的?”
冯黑儿抬起头。
“高判官说。”
“张九龄只盯着李林甫的人。”
“兵部里。”
“还有安节帅养了十年的旧朋友。”
消息当天夜里四路送出。
范阳收到一份。
兵部一份。
御史台一份。
御前一份。
安禄山站在牙城军令案前。
看见吉温、高尚与兵部真副印连到一起。
手掌压住案角。
韦晟问:
“安节帅。”
“你在兵部养了十年的旧朋友。”
“是谁?”
安禄山没有回答。
长安宫门外。
一名新到的兵部核验随员正在排队验牌。
腰牌上的名字:
高崇。
他身后的书箱里。
放着范阳五千牙兵刚刚登记完成的真名副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