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第三架云梯搭上来时，石敬瑭肩甲上的箭还没拔。
箭头没进肉，撞得整条胳膊发麻。
亲兵围着他。
“节帅，先下城！”
“再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石敬瑭抬头。
城下的鼓还在响。
李从珂的人明显是打定主意今晚狠狠干一场。
前两架云梯被推翻。
第三架刚搭稳，又有人往上爬。
守城军卒已经换了两拨。
最靠近城门楼那一段，尸体堆得连脚都不好落。
一名小校刚把滚木推下去，身后就有人喊：
“没了！”
“什么没了？”
“石头！”
小校回头。
墙根下原本堆好的碎石已经见底。
“拆墙垛边的！”
“那是修城用的！”
“今晚守不住，明天修个屁！”
几个人直接抡锤。
刚补好的土砖被砸碎。
往下扔。
石敬瑭看见了，没拦。
城头能烧的东西也快没了。
油贵。
木头也贵。
再这么打一夜，城内本来就不多的储备还得再少一截。
桑维翰终于挤上城。
他身边跟着两个粮官。
“节帅！”
石敬瑭回头。
“你上来干什么？”
“粮册核完一半。”
“多少？”
桑维翰没立刻说。
石敬瑭脸色一沉。
“说。”
“按原量。”
“十七日。”
石敬瑭盯着他。
“不是二十多日？”
“之前算的是仓里总数。”
“没把伤兵、战马和今晚损耗全算进去。”
城下又一阵箭飞上来。
两人同时低头。
一支箭扎进门柱。
桑维翰继续道：
“若再打三夜。”
“按现在这个耗法。”
“十五日都未必有。”
石敬瑭脸色变了。
这才是拒绝割地的第一笔账。
还没等契丹说不。
晋阳自己先少了五六天粮。
“民粮呢？”
“已经有人开始藏。”
“抄？”
桑维翰看着他。
“节帅真要抄？”
石敬瑭没说话。
城内百姓不是没粮。
有些大户有。
商铺也藏。
可一旦现在直接抄。
城里先乱。
“买。”
“钱呢？”
“府库有。”
“买不到呢？”
“加价。”
桑维翰皱眉。
“再加，城里粮价要飞。”
“总比抢强。”
石敬瑭道，“先买。”
一名亲兵忽然大喊：
“又上来了！”
三个人同时转头。
五六名朝廷兵已经翻过墙头。
最前一人砍翻一个守卒。
石敬瑭抽刀便往前。
桑维翰一把拽住他。
“节帅！”
“你肩伤了！”
“没断！”
石敬瑭甩开。
城头很窄。
人挤在一块。
谁也摆不开阵。
那个刚翻上来的朝廷兵看见石敬瑭的衣甲，眼睛都亮了。
“石敬瑭！”
他扑得比刚才更猛。
石敬瑭侧身。
刀从耳边擦过。
亲兵一枪刺进那人腰侧。
另一人冲上来。
石敬瑭这次没自己砍。
往后一退。
“盾！”
两面盾顶上。
城头守卒终于把缺口重新堵住。
云梯被推下去时。
城下惨叫一片。
石敬瑭靠在墙垛边，喘了几口气。
肩甲上的箭杆一动就疼。
桑维翰站旁边。
“还守今晚吗？”
石敬瑭知道他问的不是城。
是那封求援书。
“守。”
桑维翰脸一沉。
“节帅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想割。”
“可城里只有十五六日。”
“契丹不会因为你一句不割便少要。”
“那也不今晚写。”
“今晚不写。”
“明晚呢？”
石敬瑭看着城外火把。
“明晚到了再说。”
桑维翰气得想骂。
“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。”
“以前我觉得。”
“先把命买回来。”
“以后什么都能谈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我知道有些东西买回来以后。”
“根本赎不回去。”
桑维翰沉默。
石敬瑭转头。
“你若有别的价。”
“今晚想。”
“没有呢？”
“那就继续想。”
“契丹若只认燕云？”
石敬瑭指了指城下。
“那就先把李从珂今晚这批人打回去。”
这话传到城头。
没人欢呼。
守卒都累得不想叫。
有人只是抹了把脸上的血。
继续搬石头。
后半夜。
李从珂军又攻两次。
一次撞南门。
一次从西南角搭梯。
都没成。
天快亮时。
鼓声终于停。
城下开始收尸。
城头也在收。
石敬瑭下城时。
腿已经发僵。
桑维翰没回府。
直接去了粮仓。
天亮后。
最终数字送来。
军仓、官仓、府库、能马上收购的城中余粮全部算完。
若按最省的吃。
十五日。
若伤兵继续增加。
十三日。
若战马不断料。
十二日。
石敬瑭盯着“十二日”那一行。
很久没动。
门外。
几名河东将领已经等着。
第一个进来的人没有绕弯。
“节帅。”
“昨晚死了六百多人。”
“今日若再打。”
“还会死。”
石敬瑭抬头。
那将领把一张空白纸放到桌上。
“把燕云写回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