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碑前。
石敬瑭站了很久。
没有再辩。
朱元璋看得都觉得稀奇。
“怎么不说李从珂逼你了?”
石敬瑭抬头。
“他说得没错。”
“谁?”
“赵匡胤。”
赵匡胤没出声。
石敬瑭看向幽州那一片仍旧发亮的城池。
“我当时确实想过。”
“先活。”
“先赢。”
“先坐稳。”
“以后再取。”
“后来呢?”
刘邦问。
石敬瑭苦笑了一下。
“后来坐上皇位以后。”
“想的便又不一样。”
这一句很轻。
却比前面所有辩解都真。
当晋阳城快破时。
他愿意拿很大的价码换明日。
等真有了明日。
又开始怕今天失去。
刚登基。
怕契丹翻脸。
国力弱。
怕朝臣不稳。
边境乱。
怕两头受敌。
等来等去。
当初说好的“以后”。
一直没来。
林墨抬手。
黑碑上缓缓出现三行字。
第一行。
“求援。”
第二行。
“割地。”
第三行还是空白。
石敬瑭盯着那处空白。
“第三行是什么?”
“你自己填。”
石敬瑭皱眉。
“怎么填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
大殿忽然暗了。
不是普通的熄灯。
所有帝王的身影都开始退远。
幽州。
晋阳。
契丹营地。
三处景象同时浮现。
刘邦一下坐直。
“又要改?”
林墨摇头。
“这一卷不再替每个王朝重走几十年。”
“只问一刀。”
石敬瑭脸色变了。
林墨看向他。
“燕云这一刀。”
“你自己重走。”
话音落下。
石敬瑭脚下骤然一空。
他整个人直接坠入黑暗。
再睁眼。
耳边先是攻城鼓。
咚!
咚!
咚!
桌上的油灯剧烈摇晃。
门外有人急喊:
“节帅!”
“南城又折一百余人!”
“朝廷军今晚可能再攻!”
石敬瑭猛地站起来。
他回来了。
晋阳。
求契丹援兵之前。
身上不是皇袍。
桌上也没有后晋国玺。
只有一张还没写完的求援书。
桑维翰站在旁边。
脸色疲惫。
“节帅。”
“不能再拖。”
“粮最多二十日。”
“契丹那边若肯出兵。”
“我们还有活路。”
石敬瑭低头。
纸上已经写了前半。
愿称臣。
愿结父子之国。
下面。
正要写土地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桑维翰注意到了。
“节帅?”
石敬瑭一把将笔放下。
“燕云不能写。”
屋里几个人全愣了。
桑维翰反应最快。
“那拿什么换契丹出兵?”
“钱。”
“契丹不缺这点钱。”
“马。”
“他们更不缺马。”
“岁帛。”
“节帅。”
桑维翰压低声音,“耶律德光想要的,正是南面的关塞。”
石敬瑭脸色难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所以更不能给。”
这句话把屋里所有人都说住。
一名将领最先反应过来。
前一刻还满脸绝望。
这会儿猛地抬头。
“节帅真不割?”
“暂时不割?”
“不割。”
石敬瑭自己又说了一遍。
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桑维翰急了。
“那援兵呢?”
“继续谈。”
“拿什么谈?”
这个问题回来。
屋里又陷入死局。
林墨没有给答案。
帝王殿也没有往石敬瑭脑子里塞一条“正确路线”。
城外几万朝廷军还在。
李从珂也没有因为石敬瑭想赎罪,就突然变成好人。
粮只有二十日。
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“契丹不来。”
桑维翰道,“晋阳大概率守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城破以后。”
“节帅全家……”
“我知道!”
石敬瑭猛地吼了一声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他胸口起伏。
看着那封求援书。
刚才在帝王殿里说“那便败”。
很容易。
真回来以后。
败意味着什么。
全在门外。
自己的命。
妻儿。
跟随自己的将领。
几万河东军民。
还有那些已经跟着他对抗朝廷的人。
一旦败。
李从珂会怎么清算。
谁也说不准。
石敬瑭盯着地图。
“有没有别的路?”
桑维翰摇头。
“至少臣现在想不到。”
“再想。”
“节帅。”
“再想!”
石敬瑭一拳砸在桌上。
地图上的晋阳被震得一颤。
“契丹援兵能借。”
“地不割。”
“称臣可以谈。”
“岁帛也可以谈。”
“只要不把城交出去。”
桑维翰盯着他。
“耶律德光若不同意呢?”
石敬瑭没立即回答。
外面忽然又响起一阵喊杀。
南城方向火光冲天。
一名军卒浑身是血地冲进来。
“节帅!”
“朝廷军上城了!”
所有人同时起身。
石敬瑭拔刀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。
桑维翰在后面追问:
“若契丹只要燕云才肯来呢?”
石敬瑭脚步停了一下。
没有回头。
“那就先守今晚。”
“明天还活着。”
“明天再谈。”
他提刀冲上城墙。
南城已经乱成一片。
李从珂的大军顺着云梯往上涌。
守军正在拼命往下推人。
一个河东将领看到石敬瑭,急得大喊:
“节帅!”
“这里守不住!”
石敬瑭抬头。
城外火把一直铺到夜色尽头。
契丹兵还没有来。
甚至根本没答应来。
他以前就是在这样的压力下。
把燕云写进了信里。
这次。
信还在桌上。
十六州一个字没写。
代价也立刻来了。
一架云梯猛地搭上城墙。
三名朝廷兵翻了上来。
石敬瑭一刀砍翻最前面的人。
血溅到脸上。
第二人已经扑到眼前。
他侧身躲开。
身后的亲兵一枪把人顶下城墙。
第三个人刚露头。
城下一支箭飞上来。
正中石敬瑭肩甲。
整个人被撞得后退两步。
亲兵脸色大变。
“节帅!”
石敬瑭一把折断箭杆。
“别管我!”
“守梯!”
城头厮杀越来越近。
而几百里外。
契丹营中。
耶律德光也在看一封刚收到的信。
前半封。
称臣。
求援。
愿输岁帛。
可他最想看见的那一行。
没了。
契丹大臣皱着眉。
“石敬瑭反悔了?”
耶律德光把信翻到最后。
又看一遍。
随后笑了。
“他会再写的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晋阳快没粮了。”
耶律德光把信放下。
“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等他知道。”
“城重要。”
“还是命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