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问了三遍。
没人告诉他要去做什么。
最后还是石敬瑭妻子自己蹲下来。
“去契丹。”
孩子脸上的好奇一下没了。
“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父亲去吗？”
“不去。”
“娘呢？”
“不去。”
孩子眼睛立刻红了。
“那我为什么去？”
屋里几个侍女全低下头。
女人抱住他。
想说“为了你父亲”。
话到嘴边。
又觉得太难听。
石敬瑭需要契丹兵。
契丹要人质。
总得有人去。
过去最容易做的选择。
就是找个宗室旁支。
或者找个关系没那么近的侄子。
先送。
实在不行再说。
可耶律德光已经点得很明白。
要石敬瑭自己的儿子。
“因为他们不信你父亲。”
女人最后道。
孩子抽了抽鼻子。
“父亲骗人了？”
“以前骗没骗过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信？”
“因为他现在求别人帮他打仗。”
孩子还是不懂。
“帮忙为什么要我？”
女人也不知道怎么跟孩子解释盟约、人质、兵和城。
最后只说：
“他们怕你父亲反悔。”
“所以我去。”
“嗯。”
孩子低头想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想去。”
女人的眼泪差点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能不能换别人？”
这句话。
刚好落进从外面赶回来的石敬瑭耳中。
他站在门口。
身上还有土。
肩甲已经卸了。
箭撞的那一块青紫一片。
刚才北面的仗还没真正打起来。
李从珂前锋只是摸过来。
见契丹已经列阵。
没立刻冲。
双方都在等主力。
石敬瑭回来。
就是为了送人。
孩子一看见他。
赶紧跑过来。
“父亲。”
“我不去行吗？”
石敬瑭低头看儿子。
“可以。”
女人猛地抬头。
孩子眼睛也亮了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不去。”
“好。”
石敬瑭点头。
孩子刚松口气。
他又道：
“那契丹兵可能走。”
孩子不懂。
“走就走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城外的人可能打进来。”
“打进来会怎样？”
石敬瑭停了一下。
“我可能死。”
“你娘可能死。”
“你也可能死。”
女人脸色一变。
“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！”
石敬瑭看她。
“因为是他的命。”
“总得让他知道拿去换什么。”
孩子彻底不哭了。
脸有些发白。
“我去了。”
“你们就不死？”
“也不一定。”
“那我为什么去？”
又绕回来了。
石敬瑭坐下。
把儿子拉到面前。
“因为你去。”
“多五千骑。”
“以后可能更多。”
“他们愿意帮我们打。”
“那为什么是我？”
“因为你是我儿子。”
孩子低头。
过了很久。
“我能回来吗？”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次孩子真哭了。
不大声。
就一边抹眼睛一边问：
“那你之前为什么要打仗？”
石敬瑭怔住。
妻子也没想到孩子会问这个。
“因为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。
因为李从珂猜忌。
因为自己怕死。
因为朝廷召他入京。
因为他觉得进去就可能出不来。
因为局势已经走到这里。
可对一个孩子。
这些话全太远。
孩子只知道。
父亲打仗。
现在自己要被送走。
“是我先跟朝廷翻脸。”
石敬瑭最后道。
妻子看向他。
“也有别人逼我。”
“可这一步。”
“是我走的。”
孩子没听太明白。
只问：
“那我去了。”
“你以后别把我忘了。”
石敬瑭一下说不出话。
女人转过身。
背着他们抹了一把眼睛。
“走之前吃饭。”
“孩子还没吃。”
桌上很快端来粟饭。
没有肉。
连菜都只有一小碟盐腌萝卜。
孩子平日不爱吃。
今天却一点没剩。
吃完以后。
他自己拿起小包。
“走吧。”
石敬瑭妻子终于忍不住。
一把将他拉回来。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
负责接人的契丹骑兵没有催。
就在府外。
等了一刻钟。
又等一刻钟。
最后是孩子自己挣开母亲。
“娘。”
“他们是不是会走？”
女人没答。
孩子抱了她一下。
又转头抱父亲。
石敬瑭的手放在他后脑。
压了很久。
“去了以后。”
“少逞强。”
“他们让你学什么便学。”
“吃饭别挑。”
“有人骂你爹。”
“先别顶嘴。”
孩子闷声问：
“真骂怎么办？”
“记住。”
“以后回来告诉我。”
孩子居然点了点头。
出了府。
上马车。
契丹人确认身份。
没有因为他年纪小便客气多少。
车门合上时。
女人追了两步。
石敬瑭拽住她。
“别追。”
“你放开！”
她用力甩了一下。
没甩开。
“那是你儿子！”
“也是你的！”
石敬瑭没说话。
马车走出去很远。
女人终于不挣了。
站在原地哭。
“你舍不得十六州。”
“就舍得他？”
石敬瑭喉咙发紧。
“舍不得。”
“那还送？”
“因为这回。”
他看着远去的车。
“先送我自己的。”
夜色刚落。
马车出了北门。
契丹老将看到人以后。
当场派快骑北返报信。
同一时间。
李从珂大营里也收到了消息。
“石敬瑭送了亲子做人质。”
帐中几名将领脸色都不好。
原本他们以为。
契丹那五千只是来压价。
未必真打。
现在亲子一送。
事情就变了。
主将把地图往桌上一拍。
“不能再等。”
“明日天亮以前。”
“把北路切断。”
“那五千骑若站稳。”
“后面来的就不一定还是五千。”
有人问：
“南城还攻吗？”
主将看了一眼晋阳。
“留兵围。”
“主力往北。”
“先打契丹。”
这一夜。
围了晋阳许久的朝廷军。
第一次从南面大营里成片往北移。
城头守军看着那些火把移动。
开始有人喊：
“他们退了！”
“朝廷军退了！”
石敬瑭登上城楼。
一眼便看出不对。
“不是退。”
“是换人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