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幽州呢?”
北商问得很轻。
同伴却立刻看了他一眼。
“少问。”
“我就随口一说。”
“云州刚闹完,你现在问幽州,嫌自己命长?”
那人笑了笑,把马缰往手上多绕一圈。
“我又不带兵。”
“做买卖也不能问?”
同伴没理他。
车队继续往南。
四十七名护卫。
二十三辆车。
皮货、药材、马具,还有十几匹准备出售的好马。
人数没超。
没挂军旗。
护卫也没披重甲。
按石敬瑭与契丹新定下的商路规矩,这样的队伍能过云州,也能继续往幽州。
三日后。
他们真到了幽州。
北门没因为是契丹来的商队便关。
却查得很慢。
每辆车都翻。
每个护卫的刀弓都登记。
一个契丹商人站在太阳底下等得满头汗,终于忍不住:
“云州都没查这么久。”
幽州门吏头都没抬。
“那你回云州卖。”
“我跑这么远干什么?”
“那便等。”
商人骂了几句。
继续等。
前二十辆车都没问题。
到第二十一辆。
军卒从皮货下面翻出一只木箱。
打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铁器。
尖。
长。
粗看很像农具。
门吏拿起一根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商人道:
“铁凿。”
旁边老卒笑了。
“你家凿子带枪尖?”
商人脸一变。
箱子很快全倒出来。
一百二十余枚。
全是没装杆的矛头。
护卫们开始往这边看。
幽州守卒也把手按上刀。
气氛一下紧了。
商队首领赶紧过来。
看见那箱东西。
先骂人。
“谁的?”
没人答。
“我问谁的!”
一个北地铁商挤出来。
“我的。”
“你带这个干什么?”
“卖。”
“卖给谁?”
“谁买卖谁。”
幽州门吏问:
“有军械文书吗?”
铁商听不懂。
翻译一遍。
他直接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不能进。”
铁商急了。
“铁是我的!”
“我又没杀人!”
“你拿一百多支矛头进城。”
“说是铁凿。”
“现在还问为什么不能进?”
两边越说越僵。
最后消息报到幽州守将周延那里。
周延没出城。
只回一句:
“货扣下。”
“商队其他东西查完便进。”
门吏都愣了一下。
“人不扣?”
“不扣。”
“这一箱军械……”
“谁的扣谁。”
“整个商队二十多车。”
“你全扣。”
“以后谁还来卖马?”
命令传出去。
北商没想到。
那铁商更没想到。
“我的货怎么办?”
门吏道:
“原路带回。”
“或者按铁价卖给幽州官府。”
“按什么价?”
“市价。”
铁商眼睛一亮。
“官府收?”
“看成色。”
刚才还剑拔弩张。
一听能卖。
铁商立刻蹲下挑自己最好的矛头给人看。
“这个铁好!”
“你摸!”
“别摸尖。”
“刚磨的。”
门吏看得嘴角直抽。
商队重新开始进城。
真正的麻烦却在最后。
一个护卫过门时。
腰里掉出一根细绳。
门卒没在意。
那人却弯腰抢得太快。
反而让旁边老卒多看了一眼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绳。”
“拿来。”
“绑东西的。”
老卒接过。
绳上打了很多结。
间距有长有短。
旁边还绑着一块小木片。
木片上刻着几个歪斜的记号。
老卒翻了两下。
突然抬头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在城门口蹲过?”
护卫脸色没变。
“鞋带松。”
“你鞋没带。”
“……”
人被留下。
随身东西一搜。
没有密信。
没有军令。
只有两张纸。
一张画着云州北门。
一张还没画完。
上面只有幽州城门外的河、土坡和官道。
周延这次亲自来了。
商队首领看见那两张纸。
脸彻底黑了。
“不是我的人。”
周延问:
“不是你的护卫?”
“临时雇的。”
“谁雇?”
“我。”
“那怎么不是你的人?”
首领噎住。
“我不知道他画城!”
那个护卫一直不说话。
周延也没急着给他扣契丹探子的大帽子。
只把那根打结的绳递过去。
“量门宽?”
护卫没答。
“河到城多远?”
还是没答。
“谁让你量?”
对方低着头。
过了很久才道:
“给钱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北边一个马场管事。”
“哪家马场?”
这次不说了。
商队首领直接一脚踹过去。
“你娘的!”
“你拿我的队走军路?”
周延让人把他拦住。
“别打死。”
“我真不知道!”
首领气得脸都红了。
“我二十三车货!”
“你们若因为他不让我进。”
“这一路吃的全白花!”
周延看了他一眼。
“谁说不让你进?”
首领愣住。
“货继续卖。”
“人留下。”
“其他四十六个护卫照旧。”
“你不怀疑我们?”
“怀疑。”
“那还放?”
周延指着街里。
“你有皮。”
“我这里有人买皮。”
“你有马。”
“我这里缺马。”
“做生意便做。”
他又指向被按住的那个人。
“量我的城。”
“另算。”
商队首领站了半天。
忽然冲那护卫又骂了一句契丹话。
这次没人拦。
当天。
二十三辆车全进幽州。
铁商那一箱矛头被官府买走七十多枚。
剩下嫌铁差。
让他自己带回。
傍晚。
幽州马市里已经有人围着北马讲价。
消息传到洛阳。
赵行德听完口供。
第一句:
“都抓了不是省事?”
石敬瑭正在看一匹刚从西面买回来的马。
闻言头都没抬。
“以后马从哪来?”
“西面也有。”
“贵。”
“那总比放探子进来强。”
石敬瑭摸了摸马腿。
“所以探子抓。”
“卖马的进。”
赵行德皱眉。
“哪有那么好分?”
“分不好也得分。”
“契丹人里能有探子。”
“也能有真想挣钱的。”
石敬瑭抬头。
“我若见一个探子。”
“把所有北商都当兵。”
“马市开跟没开有什么区别?”
赵行德还想说。
第二封幽州急报已经到了。
不是探子。
是马价。
北商入城第二日。
幽州本地军中一下买走三十多匹马。
市价涨了一成。
第三日。
涨两成。
到了第四日。
幽州城里有人坐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