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木链没有断。
准确来说。
它断了两次。
又被重新接了两次。
到了第三个月,汉水上的这道封锁,已经不像一条简单的防线。
更像一头不断长出新皮的怪物。
宋军砍掉一截。
元军补上一截。
宋军找到弱点。
元军立刻调整。
双方都在学习。
而最先发现这一点的人,是陈合。
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。
只是左肩仍旧不能用力。
以前他拿刀。
现在更多时候拿的是一根木杆。
上面夹着地图。
副将第一次看见他这样。
忍不住笑:
“你现在像个文官。”
陈合低头看地图。
“文官不用上船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我羡慕。”
副将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出声。
“你也会说这种话?”
“人又不是铁。”
陈合把木杆点在汉水上。
“我们之前一直在想。”
“怎么破他的链。”
“可现在看来。”
“错了。”
副将收起笑。
“哪里错?”
“这不是一道墙。”
“是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战争。”
副将沉默。
陈合继续道:
“我们每次盯着一根木头。”
“砍掉。”
“烧掉。”
“撞掉。”
“可元军根本不在乎这一根。”
“他们在乎的是。”
“只要还能拖住我们。”
“就够。”
副将看着地图。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不能一直跟他拼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陈合指向铁木链旁边。
“找别的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他们现在把人和铁都压在这里。”
“其他地方呢?”
副将皱眉。
“你想打空处?”
“不是。”
陈合摇头。
“我想让他们知道。”
“这里不是唯一。”
---
当天晚上。
宋军没有碰铁木链。
没有火船。
没有大船。
没有水工。
元军守了一夜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负责守链的元将反而觉得不安。
“宋军在干什么?”
部下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斥候呢?”
“没有发现大规模调动。”
“没有?”
元将皱眉。
“那更不对。”
过去几个月。
宋军每次安静。
后面都有事情。
不是烧粮。
就是拆桩。
不是抢船。
就是偷渡。
可这一次。
什么都没有。
第二天。
第三天。
仍然没有。
元军开始怀疑。
是不是宋军终于没有办法。
守链士卒甚至开始松懈。
毕竟。
连续几个月。
他们也累。
夜里巡船。
白天修链。
睡觉都不敢脱甲。
现在宋军不动。
很多人第一次觉得。
也许真的结束了。
第四日夜。
一支不起眼的小船队出了襄阳。
只有十二条。
船很小。
没有粮。
没有火。
没有弓手。
甚至没有多少兵。
负责巡逻的元军看见。
第一反应:
“又是诱饵。”
没有追。
小船继续往下。
走了一段。
突然分开。
八条继续走。
四条转向。
进入一条没人注意的小支流。
---
第二天。
元军发现。
那四条船没回来。
开始搜。
找到的时候。
船已经空了。
船上的人也不见。
“去哪了?”
没人知道。
直到第三天。
元军后方一处小型木料营被烧。
守军赶到时。
只剩火。
不是大火。
没有死人。
只是所有准备送往铁木链的木料。
全没。
元将看着烧黑的木头。
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他们从哪来的?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那条支流。
他们根本没有设防。
原因很简单。
太小。
平时连渔船都嫌窄。
可是宋军用了。
不是运粮。
不是进攻。
只是绕进去。
烧掉东西。
“查。”
“所有支流。”
“全部查。”
命令传下去。
元军开始增加巡逻。
可这意味着什么?
更多船。
更多人。
更多疲惫。
陈合收到消息。
只说了一句:
“对了。”
副将问:
“什么对了?”
“他们开始害怕每一条水。”
“不是只怕这一条。”
副将慢慢明白。
铁木链确实封了一条主路。
但汉水不是只有一条路。
水有很多。
船也有很多。
人更有很多。
元军想封死。
就必须处处防。
而处处防。
就意味着哪里都不够强。
---
这次行动没有杀多少元军。
宋军甚至没有抢东西。
可临安收到消息时。
赵禥看了很久。
“只烧了一批木?”
“是。”
“死多少?”
“不到十人。”
赵禥有些疑惑。
“这也算战果?”
贾似道站旁边。
笑了一下。
“官家。”
“臣问你。”
“如果元军因此多派五百人巡水。”
“算不算?”
赵禥愣住。
“如果因此他们铁料运输慢三日。”
“算不算?”
“如果他们以后每条小河都要防。”
“算不算?”
赵禥慢慢明白。
“不是烧木。”
“是让他们花更多力气。”
“对。”
贾似道点头。
“以前我们总想一拳打倒。”
“现在开始学会让对方每天疼。”
赵禥看着襄阳图。
忽然问:
“是不是所有战争都是这样?”
贾似道沉默片刻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这样?”
“当双方都打不死对方的时候。”
赵禥低声重复。
“打不死。”
“所以拼谁先累。”
---
天幕空间。
历代皇帝也在看。
朱元璋盯着汉水地图。
很久没说话。
最后开口:
“这陈合。”
“不像个将军。”
旁边皇帝看他。
“那像什么?”
朱元璋道:
“像个守家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将军想着赢一仗。”
“守家的人。”
“想着别让家塌。”
没人反驳。
因为现在的宋军。
确实不像在追求一场惊天大胜。
他们只是不断让城还活着。
李世民看着元军调整。
却皱眉。
“元军也学得很快。”
“是。”
“若一直这样。”
“谁赢?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答案很明显。
时间。
如果足够长。
双方都承受不起。
---
襄阳。
陈合重新看了一遍地图。
他知道。
现在的战争进入了另一个阶段。
之前。
是宋军想办法打开路。
现在。
是双方争夺:
谁能让对方付出的更多。
而就在这时。
一封来自临安的急报到了。
不是军报。
是朝廷人事。
贾似道。
要离开相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