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的消息送到襄阳时,汉水上的风正大。
那一天,陈合站在江边,看着远处重新加固的铁木链。
江面上,一根根粗大的木梁被铁索连接。
宋军已经撞过它。
烧过它。
也曾经趁着缺口,让无数船只连夜通过。
可现在,它又重新横在那里。
像一条怎么都斩不断的锁。
副将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那封从临安送来的急报。
他已经看了好几遍。
但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相信。
“真的?”
陈合没有回头。
“什么?”
“贾相。”
副将停顿了一下。
“真的要离开相位?”
江边风声很大。
陈合沉默了很久。
“朝廷的事。”
“什么时候轮得到我们决定。”
副将皱眉。
“可是现在这个时候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又停住。
因为他自己也知道,这个时候换相意味着什么。
襄阳还在打。
汉水还在争。
元军每天都在想办法堵死这座城。
而宋廷在这个时候换掉执掌朝政多年的贾似道。
无论原因是什么。
都会让很多人心里不安。
“你觉得会影响这里?”
陈合问。
副将苦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以前朝廷换个人。”
“我们最多听个消息。”
“现在……”
他看向城内。
“现在每一粒粮,每一艘船,都跟临安有关。”
陈合没有反驳。
因为他说的是事实。
襄阳能坚持到今天。
不是因为城墙突然变厚。
也不是因为宋军突然多了十万人。
而是因为无数条线还没有断。
其中一条,就是朝廷还能不能继续往这里送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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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似道离开的消息,很快传遍临安。
有人说他终于撑不住。
有人说他应该早点走。
也有人说,如果不是他拖住局面,襄阳根本撑不到现在。
可这些声音,陈合听不到。
他只能从一封封军报里,猜测后方发生了什么。
第三日。
临安又送来一道命令。
要求襄阳汇报:
当前粮储。
兵力。
船只。
伤亡。
以及未来三个月所需军费。
副将看完以后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他们终于开始算账了。”
陈合看着那份命令。
“打仗本来就要算账。”
“以前也算。”
“以前算得慢。”
“现在呢?”
副将指着那几页纸。
“现在恨不得一天算三遍。”
陈合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原因。
因为战争已经进入了最难的时候。
刚开始打仗。
所有人都想着赢。
到了现在。
所有人开始想着:
还能撑多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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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安。
赵禥坐在御案前。
桌上摆着几份奏折。
第一份。
是襄阳军报。
第二份。
是粮运报告。
第三份。
是关于贾似道离相后的朝廷安排。
赵禥看了很久。
最后拿起第一份。
“襄阳还是缺粮?”
官员低头。
“是。”
“可是前些日子不是送进去不少?”
“送进去。”
“也消耗。”
赵禥沉默。
这个答案他已经听过很多次。
送进去。
消耗。
再送。
再消耗。
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。
旁边有人低声道:
“陛下。”
“如今贾相离开。”
“朝廷需要稳定。”
赵禥抬头。
“稳定?”
那人低头。
“是。”
赵禥笑了一下。
“天下都打成这样。”
“哪里还有稳定?”
没人敢回答。
赵禥站起来。
走到地图前。
他的手落在襄阳。
“朕以前总觉得。”
“只要派兵。”
“只要有名将。”
“就能赢。”
“后来呢?”
没有人说话。
赵禥自己回答:
“后来发现。”
“仗不是只看前线。”
“后面少一车粮。”
“前面就少一条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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襄阳。
陈合收到新的消息时。
已经是夜里。
元军没有进攻。
却又开始调运木料。
副将看着地图。
“他们又要补铁木链?”
陈合摇头。
“不一定。”
“那他们搬木干什么?”
“试探。”
“试探什么?”
陈合拿起木杆。
点在汉水旁边几个位置。
“他们也在猜。”
副将愣住。
“猜?”
“猜我们下一步会打哪里。”
陈合看着那些标记。
“以前。”
“我们猜他们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他们也开始猜我们。”
副将沉默。
他忽然发现。
这场仗已经和最开始完全不同。
最开始。
宋军想破局。
元军想封锁。
现在。
双方都在逼对方犯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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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。
一艘小船靠近襄阳水门。
船上没有粮。
没有兵器。
只有一个浑身湿透的老人。
守军把他拉上岸。
第一句话就是:
“北边。”
“元军有变化。”
消息送到陈合手里。
老人说:
“他们最近不往铁链送东西了。”
“改往西边。”
陈合皱眉。
“西边有什么?”
老人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是他们的人少了。”
“守水的人。”
“少了。”
陈合看着地图。
慢慢站起来。
副将问:
“要查?”
陈合点头。
“查。”
“如果是真的呢?”
陈合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江面。
“那说明。”
“他们也开始舍不得了。”
陈合没有立刻派兵。
这是副将最不理解的地方。
“发现元军调动,不应该马上查吗?”
陈合坐在桌前,手指轻轻敲着地图。
“查。”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副将皱眉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现在去看的人,元军一定知道。”
副将愣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他们在等我们?”
陈合点头。
“不是觉得。”
“是一定。”
他拿起那封老人带来的消息。
“这段时间,他们一直在学我们。”
“我们烧木料,他们加强巡查。”
“我们走小水路,他们开始防支流。”
“我们打运输,他们就换路线。”
“他们已经知道,不能只看眼前。”
副将沉默。
他不得不承认。
如今的元军,已经不是最开始那个只会压上兵力的对手。
他们会调整。
会等待。
会让宋军自己暴露。
“那怎么办?”
副将问。
陈合看着地图。
“让他们以为我们会查。”
“但不查。”
副将一愣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放消息出去。”
“说我们准备派人去西边。”
副将慢慢明白。
“你想骗他们?”
陈合摇头。
“不。”
“我要看看。”
“他们会不会因为这个消息改变。”
如果元军真的只是普通调兵。
他们不会有太大反应。
但如果西边有什么重要东西。
他们一定会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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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。
襄阳城内。
几名负责巡逻的军卒故意在码头讨论。
声音不大。
却刚好能让附近几个商户听见。
“听说了吗?”
“将军准备查西边。”
“那边?”
“嗯。”
“说元军最近在那里藏东西。”
这些话很快传出去。
不到半日。
连守城士卒都听到了。
副将在旁边看着陈合。
“这样真的有用?”
陈合笑了笑。
“战争里。”
“很多时候。”
“假的消息,比真的刀更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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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。
元军果然有变化。
斥候回来时。
脸色很难看。
“他们撤了一批巡船。”
副将一下站起来。
“去哪?”
“西边。”
屋里安静。
陈合却没有笑。
“继续看。”
“他们带走多少人?”
斥候低声道:
“两百。”
“两百?”
副将皱眉。
“这么少?”
陈合摇头。
“不少。”
“守一处地方,最重要的不是多少。”
“而是愿意从哪里抽。”
副将看向地图。
慢慢明白。
元军真的有东西在西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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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。
宋军斥候终于摸到了西边。
回来时。
带回一个消息。
那里不是粮。
不是铁。
也不是船。
是一座小型修船场。
规模不大。
甚至比不上襄阳自己的船场。
但是里面存着大量备用材料。
木板。
桐油。
麻绳。
还有一些没有使用的铁件。
副将听完。
“他们为什么把这些藏在那里?”
陈合没有马上回答。
过了一会。
他说:
“因为他们也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汉水。”
副将愣住。
陈合继续说道:
“铁木链看起来是在封我们。”
“但实际上。”
“它也绑住了他们。”
“他们投入这么多人。”
“这么多铁。”
“一旦汉水变化。”
“这些东西都可能成为负担。”
副将看着远处。
忽然觉得有些冷。
这不是单纯的攻城。
也不是单纯的守城。
双方都在制造一个局面。
让对方越来越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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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临安。
赵禥听完以后。
沉默许久。
贾似道离相之后。
朝廷里不少人都认为。
现在应该重新调整策略。
有人主张:
减少襄阳投入。
先保其他地方。
也有人认为:
襄阳不能丢。
一旦襄阳失守。
整个长江防线都会受到影响。
朝堂争论了三日。
最后。
赵禥问了一句话。
“如果现在放弃襄阳。”
“以后还能回来吗?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答案很明显。
不能。
战争不是棋盘。
不是今天丢一块。
明天还能重新拿回来。
有些地方一旦失去。
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赵禥闭上眼。
“继续送。”
“襄阳的粮。”
“继续送。”
旁边官员低声:
“可是国库……”
赵禥打断。
“朕知道。”
“朕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只是现在。”
“不能不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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襄阳。
陈合收到命令后。
没有高兴。
只是把那份军令放在桌上。
副将问:
“官家支持继续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不是好事?”
陈合摇头。
“好。”
“但也是压力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以后。”
“没有退路了。”
副将沉默。
他知道陈合说的是什么意思。
朝廷既然选择继续投入。
那襄阳就必须撑住。
不是为了将军。
不是为了一座城。
而是因为后面所有人的目光。
都压在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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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。
陈合再次来到江边。
汉水依旧向东。
元军的灯火在远处闪烁。
宋军的水门也没有关闭。
老梁抱着一卷图纸走过来。
“新船。”
陈合接过。
看了一会。
“比之前快?”
“快不了。”
老梁摇头。
“但是耐撞。”
陈合笑了。
“你这是准备让我继续撞?”
老梁瞪他。
“不是你天天说。”
“总得留条路?”
陈合没有回答。
只是看着那张图。
很久以后。
他说:
“老梁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。”
“这条江真的开了。”
“你最想看什么?”
老梁想了想。
“船。”
“什么船?”
“普通船。”
陈合愣了一下。
老梁看着江面。
“不是运粮。”
“不是运兵。”
“就是普通人。”
“想去哪去哪。”
陈合沉默。
然后点头。
“会有那一天。”
老梁笑。
“你倒是比我有信心。”
远处。
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
北岸方向。
火光升起。
不是宋军。
是元军。
斥候很快赶来。
“大人!”
“元军开始撤掉一处水寨!”
陈合眼神一凝。
“哪一处?”
斥候喘着气。
“西岸。”
“就是刚刚发现修船场附近!”
陈合看着地图。
慢慢站起。
他知道。
真正的博弈。
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