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到襄阳北门的,只有二十几个人。
两个老人,七八个女人,剩下都是孩子。
守门军卒起初以为是附近村里躲兵灾的百姓,这种事最近并不少见。元军骑兵在外围来回走,有些村子白日还能住,晚上听见马蹄声,整村人便抱着被褥往城边跑。
可不到半个时辰,北面的土路上又出现一群人。
这一回有两百多。
再往后看,烟尘里还有。
守门军卒脸色变了。
“快去报!”
等吕文焕赶上城头的时候,城外已经黑压压站了近千人。
没有队形。
也没有谁领着。
有人推独轮车,有人挑着两只破箩筐,还有妇人把孩子绑在背上,一只手牵一个,鞋都跑丢了一只。
最前面一个老汉正仰头喊。
“开门!”
“将军!”
“让我们进去!”
城上没人敢应。
部将往远处望了一眼。
“后面还有。”
吕文焕也看见了。
北边那条路上,人还在往南走。
“哪几个村?”
“已经问了,最前的是赵家集、王家湾,还有北边两个小村。后面的人还没问清。”
“元军追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吕文焕转过头。
“没有?”
“斥候说,北面有骑兵。”
军卒咽了口唾沫,“可他们只在远处看,没追。”
这一句话,让城头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若元军真想抓这些人,骑兵追一群拖家带口的百姓,不会这么慢。
他们没追。
甚至像是在送。
部将先反应过来。
“他们故意的?”
吕文焕没回答。
城下已经有人开始哭喊。
“开门啊!”
“我家粮都被拿了!”
“村子也让烧了!”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最前面,哭得声音都哑了。
“我男人还在后头!”
“他说让我先带孩子走!”
“将军,开门!”
守门校尉低声问:“开不开?”
这三个字很轻。
吕文焕却半天没答。
城里粮价刚压住一点。
前几日军仓还拿出十日量平价卖粮,谁都不知道铁木链下一次什么时候又把水路压死。
现在城外不是几十个人。
照这个架势。
可能几千。
几千张嘴。
一天就是几千份饭。
十天呢?
一个月呢?
更麻烦的是,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元军的人。
围城打到这个地步,黄吏那样的事前面才出过。一个人卖出去一张木料单,就能死几十个人。
北门若直接打开。
谁都不查。
那不是心软。
是拿全城冒险。
可若不开……
吕文焕低头。
城下一个小男孩正坐在土里。
可能跑累了。
也不哭。
两只手抱着一只破陶罐,陶罐里不知装了什么,死死搂在怀里。
旁边老妇人喊了几声。
孩子也没起来。
“先开小门。”
吕文焕终于开口。
部将立刻道:“全放?”
“谁说全放?”
“那……”
“先让妇孺、伤者进。”
吕文焕道,“一户一户问,从哪来、家里几口、村里有没有人能认。”
部将皱眉。
“得问到什么时候?”
“问不完也得问。”
“外面还有人。”
“那便城外先设粥锅。”
部将脸色一下苦了。
“又是粮。”
吕文焕看他。
“你还有别的东西能煮?”
没人说话。
“去。”
北门侧门很快开了一道缝。
不是一拥而入。
十几个军卒把拒马往两边挪,妇人和孩子先过,进去以后还有人再问。
现场立刻乱了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背着老娘也往前挤。
军卒挡住。
“男丁先等!”
“我娘走不了!”
“把人给我。”
“你凭什么抢我娘!”
“我背她进去!”
那汉子愣了一下。
军卒已经蹲下。
“快点!”
老人被换到军卒背上。
汉子还站原地。
愣了半天才道:
“你别摔她。”
军卒气笑了。
“你娘又不是麻袋。”
“我摔她干什么!”
另一边。
一个妇人说自己丈夫死了。
问村里谁能认。
她指了半天。
认识的人还在几百人后面。
只能先留一旁。
有人急。
有人骂。
有人说官兵不信百姓。
也有人怕城门关了,再也进不去,狠狠干往前挤。
一个孩子被挤倒。
差点踩着。
守门军卒狠狠干敲了一下盾。
“再挤就关门!”
人群这才往后退。
到天黑。
进城两千一百余人。
城外还有一千多。
人数还在增加。
吕文焕没有回府。
就在北门旁边坐着吃了碗粥。
粮官赶来时,手里拿着新算出的数。
“将军。”
“说。”
“只算今日进来的。”
“若按城中最低口粮,一个月也要多耗不少。”
他报出数字。
吕文焕听完,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城外的呢?”
“还没算。”
“算上。”
粮官苦着脸。
“若后面继续来……”
“我让你算眼下。”
粮官闭嘴了。
过了一会儿,又忍不住问:
“都留下?”
吕文焕看向城门。
新进来的百姓被临时安置在几处空院、寺观和军营旁边。
地方肯定不够。
“不能全留。”
“那送哪?”
“能走水路的。”
吕文焕想了想,“往后送。”
粮官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船进来都装粮。”
“出去很多是空船。”
吕文焕道,“空船为什么不能带人?”
粮官没话了。
这事以前没人这么想。
船拼命进襄阳。
卸完粮。
往回时当然越轻越好。
现在城里突然多了几千口。
空船倒成了能用的东西。
夜里。
陈合收到吕文焕的信。
信上没有长篇大论。
只有两件事。
第一:
北面数村百姓被元军驱散,已有三千余口抵襄阳。
第二:
下一批粮船回程,若有空位,接人出去。
副将看完。
第一反应就是皱眉。
“咱们好不容易把船送进去。”
“回来还得护人?”
陈合靠在桌边。
肩伤最近终于不怎么流血,只是阴雨天还疼。
“空着也是回来。”
“载人会慢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元军若追呢?”
“那便护。”
副将烦得直抓头。
“什么都要护。”
“粮要护。”
“药要护。”
“木匠要护。”
“现在连百姓也要护。”
陈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想让他们留下给元军修寨?”
副将不说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。
他问:
“元军为什么不追?”
陈合把信重新展开。
看着上面那几个村名。
“因为他们想让这些人进襄阳。”
“多一张嘴。”
“城里就少一口粮。”
副将脸色慢慢难看。
“那咱们还接?”
陈合点头。
“接。”
“明知道是他们想要的?”
“他们想让咱们把人全塞城里。”
陈合抬头,“咱们偏不全塞。”
“能送走的送走。”
“愿意走的往后送。”
“青壮若愿意留下干活,给粮给工钱。”
“别抓壮丁。”
副将看了他半天。
“这事归你管?”
“不归。”
“那你说得这么顺?”
陈合把信往他怀里一扔。
“那你回信的时候自己说。”
副将骂了一句。
第二天清晨。
北面斥候又回来。
这次带来的消息更坏。
不是又来百姓。
是七个村。
一夜之间。
全空了。
房子还在。
地还在。
人没了。
而远处的元军骑兵。
正慢慢往下一个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