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批百姓抵达襄阳的时候,城门外已经支起了六口大锅。
锅不够。
从城里饭铺临时借了两口。
还有两口是军中煮马料的,洗了三遍,仍有一股草味。
百姓没人挑。
粥一盛出来。
围上去的全是碗。
没有碗的拿罐。
没有罐的拿木瓢。
还有个小姑娘手里只剩半只葫芦,前面被人撞了一下,粥洒掉一半,蹲在地上狠狠干用手去捧。
旁边守锅的军卒看不下去。
又给她添了半勺。
后面立刻有人喊:
“她怎么能多!”
军卒头都没抬。
“她那半碗掉地上了。”
“我的也掉了!”
“你还没盛!”
周围有人笑。
笑得不大。
更多人根本没力气笑。
吕文焕从锅边走过。
看到那一长串队伍。
心情一点都不好。
到今日午后,抵城的百姓已经超过五千。
城里新挤进去三千多。
剩下的暂时留在城外靠城的一片空地,拿拒马和军卒围住,免得夜里元骑突然扑来。
“北边情况查清了吗?”
部将跟在后面。
“查了一部分。”
“说。”
“赵家集粮仓被取走一半,剩下的烧了。王家湾没烧房,可牛、骡都被牵走。再北边两个村,元军直接让人走。”
吕文焕停住。
“让人走?”
“嗯。”
“往哪走?”
部将脸色很难看。
“往南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这已经不是猜。
元军确实在赶人。
他们不需要杀。
甚至不需要追。
只要告诉那些百姓:
北面不准留。
人自然会往襄阳跑。
一个被围的城。
最怕什么?
不只是没有粮。
还怕突然多出几千张嘴。
“他们也抓青壮吗?”
“抓一部分。”
“什么人抓?”
“会木活的。”
“会赶车的。”
“还有能认路的。”
吕文焕冷笑了一声。
“真会挑。”
不会用的赶给襄阳。
能干活的自己留。
这笔账算得一点都不粗。
下午。
城里就有人开始反对继续放人。
先来的是几个粮商。
倒不是说不让百姓活。
他们说的是另一件事。
“将军。”
“现在城里米价刚稳一点。”
“突然多五千人。”
“明日是什么价?”
粮官在旁边也道:
“确实会涨。”
吕文焕问:
“官仓还有多少?”
报了数。
“照前面三种价继续卖?”
粮官犹豫。
“若继续放。”
“能撑的时日会缩。”
“缩多少?”
粮官又报。
屋里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。
吕文焕没有立刻决定。
他现在最烦别人把任何事变成一句简单的话。
开门。
或者关门。
放粮。
或者不放。
真落到城里。
每一件都有后面。
“今日照旧。”
吕文焕最后道,“明日再看。”
粮商急了。
“那百姓会抢粮。”
“谁抢抓谁。”
“价呢?”
“不准趁今日多抬。”
一个粮商忍不住。
“将军,外面人多了,米本来就会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吕文焕看他,“所以我没让你降。”
“你正常涨。”
“我不管。”
“你趁乱一日翻两倍。”
“我就管。”
粮商张了张嘴。
最后没再争。
这已经比硬压死价好得多。
可当晚米价还是涨了。
不多。
却真的涨。
那些刚进城的人也不是全都空手。
有人带米。
有人带豆。
有人抱着鸡。
还有一家人推着一车麦麸,一直推到城门口,车轴断了,几个人坐在路边哭。
守门军卒看半天。
问:
“哭什么?”
男人指着车。
“走不动了。”
“人不是进来了?”
“这车是我家剩下的。”
军卒低头看。
车上除了两袋麦麸。
还有一张破床板。
一把锄头。
几个瓦罐。
“这也值得哭?”
男人擦了把脸。
“你有家便知道。”
军卒没说话了。
最后帮他找来一根旧木,把车轴临时垫住。
城里越来越挤。
寺院住满。
空屋住满。
连一些废掉的库房都清出来住人。
最先出问题的还不是粮。
是水和粪。
一处临时安置的院子,两日便臭得人站不住。
有人直接把脏水往巷子倒。
隔壁住户当场开骂。
两边差点狠狠干起来。
吕文焕不得不又拨人挖沟。
部将听见命令的时候都服了。
“元军在外面打仗。”
“咱们现在城里挖粪沟。”
吕文焕问:
“你不挖?”
“不挖会怎样?”
“过几日病一片。”
部将闭嘴。
军医也来找。
不是为伤兵。
是提醒新进城的人里已经有人发热。
“什么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传吗?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军医烦得很,“先把病的分开。”
“地方呢?”
“你问我?”
结果又腾了两处屋。
事情越多。
粮官、军医、守门军卒、搬运的人,全开始嫌人不够。
吕文焕终于明白。
元军赶进来的不是“五千张嘴”。
是五千个人带来的五千份麻烦。
吃。
住。
病。
找亲人。
丢东西。
吵架。
还有怕里面混了探子。
可这些人也不是全无用处。
第三日早晨。
北门外一段被雨冲坏的土墙,军卒正在补。
昨天进城的一个老泥瓦匠站旁边看半天。
最后忍不住开口:
“你这么抹。”
“下场雨还塌。”
军卒本来想骂。
回头一看。
“你会?”
“干四十年。”
“那你来。”
老头真上。
半个时辰。
把一段墙补得比军卒规整得多。
旁边又有几个人过来。
一个会木工。
两个会箍桶。
还有一个以前在码头背货。
没人喊什么报国。
就是城里发口粮。
他们也不能天天坐着吃。
到下午。
吕文焕让人专门问了一遍。
新来的百姓里:
会做木的。
会修车的。
会赶牲口的。
会认北面小路的。
分别记下来。
但不强抓。
愿做工的。
给粮。
能给钱的给一点钱。
不愿意的也不扣口粮。
部将听完问:
“若大家都不愿?”
“那便不愿。”
“白养?”
吕文焕看他。
“你家被烧了。”
“第一日进城。”
“我就拿刀逼你干活。”
“你干不干?”
部将想了想。
“我可能先狠狠干你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当日傍晚。
陈合的回信到了。
吕文焕展开。
里面说得很简单:
空船回程可以带人。
但不能一夜全送。
船载人以后慢。
还要留位置给伤兵。
先送妇孺、老人和愿意离开襄阳去后方投亲的人。
“能送多少?”
部将问。
吕文焕看后面。
“第一批四十条船。”
“约四百口。”
“才四百?”
“你还想一船塞五十人?”
部将不说话。
水上打起来。
人挤得越多。
翻一条就死一条。
当天夜里。
城内开始登记愿意往后走的人。
出乎意料。
报名的不算多。
不少人不愿。
一个老妇人问得最直接:
“送我们去哪?”
军卒道:
“鄂州后方。”
“我女儿在襄阳。”
“那你留下。”
“我儿子在北边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走了。”
“他回来去哪找我?”
军卒没法答。
很多人宁愿挤在襄阳。
因为至少离家近。
第二日清晨。
第一批四百余人被带到水门。
没有鼓。
没有旗。
每个人只许带一件能背动的行李。
一个男人狠狠干拖着一只大木箱。
军卒拦住。
“太重。”
“里面是我家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祖宗牌。”
军卒愣了一下。
“还有?”
“锅。”
“……”
最后牌位让带。
锅留下。
男人站码头骂了半天。
还是上船。
船一艘艘离岸。
吕文焕一直看到最后。
然后问旁边人:
“元军知道了吗?”
斥候低声道:
“应该知道。”
“他们昨夜就有人在对岸看。”
吕文焕的眉头皱起来。
如果元军赶人来。
是为了让襄阳多吃粮。
那宋军把人再送出去。
元军会不会让这批船顺利走?
答案很快来了。
当晚。
陈合收到前方急信。
元军巡船突然增加了一倍。
他们盯上的。
正是那些准备回程的空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