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城第一轮守住的消息过江时,吕文焕只看了一遍。
随后问:“死多少?”
报信军卒把数字说完。
旁边部将脸色当场沉了。
三百老卒送过去。
还不到两日,已经折进去一大截。
“再补?”
有人问。
吕文焕没有回答。
北城外恰好传来一声炮响。
石头砸在哪里一时听不出来。
没多久,有人跑来。
“北城一处木棚塌了!”
“死伤?”
“七个。”
“墙呢?”
“没事。”
吕文焕把樊城军报放下。
屋里几个人全等着。
樊城要人。
襄阳也在死人。
两边都缺木。
缺药。
缺箭。
最要命的,是都缺能顶在最前面的老兵。
“再给樊城一百人。”
部将皱眉。
“只一百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边刚死这么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若明日再冲?”
吕文焕看他:“襄阳北城若今晚狠狠干冲呢?”
部将不说话了。
吕文焕继续道:“人给一百,止血药再分一批。木料不给。”
“樊城也缺木。”
“襄阳更没有。”
“那他们拿什么补墙?”
吕文焕狠狠干揉了揉眼角。
“拆。”
“拆什么?”
“屋。”
这个字传到北城时,最先挨拆的不是百姓正在住的房子。
是已经搬空的三条街。
那些屋子前些日子为了躲炮,住户已经往里迁。门还锁着,灶还在,床桌有些没搬。
现在军卒拿着斧头进去。
先拆门。
再拆梁。
第一户的主人闻讯赶来时,正看见自家门板被两个人抬出去。
“你们干什么!”
一个中年男人狠狠干冲上去。
军卒解释:“军中征用,记账。”
“记什么账!”
男人指着屋,“这是我家!”
“你人已经搬走了。”
“搬走就不是我家?”
军卒被问得没话。
负责征料的小校赶来。
“梁、门、厚板先用。能留下的瓦和家具不动。”
男人气得脸红:“什么时候还?”
小校看了一眼城外。
又看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男人一听更火。
“那你记什么账?”
小校狠狠干从怀里掏出册子。
“至少以后知道拆了谁家的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。
骂声到了嘴边,没出来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
最后自己走进去。
“东边那根梁别拆。”
小校问:“为什么?”
“虫蛀了。”
男人抬手指另一根,“拆那根。”
旁边军卒都愣了。
男人没好气:“你们拿坏梁去挡石头,是嫌死得慢?”
半日后。
北城空屋里拆出第一批木。
一部分留襄阳修棚。
一部分切短,准备做临时内栅。
樊城那边真正送过去的木料没有多少。
更多只能靠樊城自己拆。
于是两座城同时出现了相似的场面。
军卒进空屋。
百姓跟在后面。
有人心疼。
有人骂。
还有人自己指哪根能拆、哪面墙拆了会塌。
那些前些日子从外围村庄逃进来的木匠,也被请去帮忙。
不是白干。
一天给粮。
有钱时再补几个钱。
一个木匠狠狠干看完北城几间屋,摇头。
“这根不能动。”
军卒急:“为什么?”
“你把它抽了。”
“整面顶都下来。”
“那根呢?”
“能。”
“这根?”
“也能。”
“你快点。”
木匠瞪他:“房子塌你砸死,算我的?”
军卒闭嘴。
旁边一个难民却笑:“你还是听他的。”
“我们村祠堂以前就是他修的。”
木匠扭头:“祠堂去年漏雨。”
“那是你儿子修的。”
周围狠狠干笑了一阵。
笑完继续抬木。
城外石炮没有因为他们狠狠干活就停。
午后,一块大石砸进空街。
正中已经拆了一半的屋。
尘土狠狠干扑上来。
几个人狠狠干趴下。
等灰散。
刚才那个中年男人狠狠干冲过去。
先看人。
没人压。
再看屋。
剩下半边也塌了。
他站在废墟前,脸狠狠干抽了一下。
旁边小校低声道:“至少人不在。”
男人嗯了一声。
过了好久。
他忽然问:“梁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早上拆出去那根。”
“在军营。”
男人点点头。
“那还好。”
这话听着怪。
可他自己最清楚。
房子已经没了。
至少那根梁还在别处狠狠干挡石头。
当天夜里。
樊城又来要药。
这次不是公文。
一条小船趁黑过江,船上只坐了两个人。
其中一个军医。
他见吕文焕时,袖子上全是干血。
“止血散还有吗?”
吕文焕问:“昨日送的呢?”
“用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军医抬头看他。
“今日又打了一次。”
屋里的人一下安静。
“规模?”
“不大。”
军医道,“元军没狠狠干冲旧缺口。”
“他们一直用炮砸旁边新墙。”
“伤的人多。”
“药先没了。”
吕文焕叫粮药官。
对方进来一听,立刻摇头。
“再给,襄阳自己就不够。”
军医没说话。
他显然也知道。
吕文焕问:“还能给多少?”
粮药官报了个数。
不到昨日一半。
“给。”
“将军。”
“给。”
“北城军医下午也来要。”
“留一半给北城。”
粮药官苦笑:“这就是一半。”
吕文焕看了他一会儿。
最终只道:“那便这点。”
军医也没嫌少。
抱起药箱就走。
临出门前,吕文焕问:“墙呢?”
军医停下。
“旧口补成两层了。”
“外面那层还能打。”
“里面呢?”
“还在狠狠干挖。”
“挖什么?”
“壕。”
吕文焕点头。
城墙被砸开。
那就狠狠干往里面再做一道东西。
这办法不漂亮。
也不威风。
甚至说明他们已经接受墙可能再破。
可总好过站在原地等。
第二日早晨。
樊城新缺口没有出现。
可被元军连续砸了一夜的那段墙,已经裂出三道长缝。
同一时间,襄阳北城也有一处石炮击中的地方开始掉砖。
部将看着两份报损,狠狠干骂了一句。
“木还是不够。”
吕文焕抬头。
“空屋还剩多少?”
“北边能拆的快拆完了。”
“再往里呢?”
部将脸色变了。
“那里有人住。”
吕文焕没有说拆。
他走到城头。
向北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转身问:
“城里还有哪些公房空着?”
部将想了想。
“旧仓。”
“一处废衙。”
“还有两座没人住的官舍。”
“先拆那些。”
“再不够呢?”
吕文焕顿了顿。
“再说。”
可没等他们再说。
江面上传来急促的铜锣声。
一条从樊城返回的小船狠狠干撞上水门旁的木桩。
船夫跳下来就喊:
“元军把江上巡船又加了!”
“往樊城送东西的路。”
“开始难走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