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城东面的第一道土坎被元军接进前线以后,最先变化的是箭。
以前元军要从城外往里射,距离远,角度也差。如今土坎一占,弓弩手往前一挪,已经能压到宋军第二线前面的空地。
白天刚亮,第一轮箭就到了。
不密。
却很准。
几个搬木的军卒被迫躲到墙后,一个倒霉的肩上中箭,把刚找到的三根旧钉撒了一地。
旁边木匠看见,比他还急。
“钉子!”
军卒捂着肩:“人都中箭了!”
“人能抬。”
“钉子掉泥里去哪找!”
两个人一个捂肩,一个趴地上摸。
最后还是旁边人把他们拖走。
东墙失掉以后,城里最值钱的东西越来越怪。
好木头值钱。
旧门板值钱。
铁钉也值钱。
甚至连元军射进来的箭杆,只要没断,都会有人捡回来。
樊城守将一夜没睡。
天亮又去看第二线。
所谓第二线,也不过两段短墙、几排木栅、后面再挖一条不深的壕。比真正城墙差太远。
军官问:“还守这里?”
“不守这里守哪?”
“若木盾车进来——”
“进不来。”
守将指前面。
东墙废墟到第二线之间,已经开始清障。
不是清给元军走。
是反过来。
昨夜把几条能走车的地方挖断。
能搬的石头全横堆。
房屋也拆了两间,把梁斜着架在巷口。
木盾车宽。
在城墙外好用。
进了巷子反而笨。
“他们若拆呢?”
“让他们拆。”
守将道,“拆也要人,也要时间。”
这几日他越来越少说“不能”。
不能让元军进。
不能丢墙。
不能退。
这些话说起来都好听。
真打起来,一样会进,一样会塌,一样会退。
现在他只看:
退到哪里。
还能让对方付多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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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军没有急着推第二线。
一上午都在加固第一道土坎。
运土。
运木。
把昨夜宋军射坏的地方重新补。
还在两边架小盾棚。
樊城守军看得心里发堵。
“他们这是要住下来。”
老卒道:“住就住。”
旁边新兵问:“你不急?”
“急。”
“那你还这么说?”
“我急死了,他们能自己滚?”
新兵不吭声。
老卒拿起一支回收的元军箭,看了看箭头。
“这个我能用。”
新兵道:“箭羽坏了。”
“换。”
“谁换?”
老卒指后面:“有会做箭的。”
城里现在什么人都被翻出来用。
原来给猎户修箭的。
给码头做箱子的。
给寺院修门的。
全被问一遍。
会什么。
能做什么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原本只是做竹器。
被拉来看箭羽。
看了半天。
“我不保证。”
军卒道:“能飞就行。”
男人叹气。
“我们以前卖东西,客人嫌一根竹篾不齐都要骂半天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歪一点也我得说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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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。
元军终于动了。
不是总攻。
先试。
五六十名盾兵从新占的土坎后出来,后面跟着几个抬长木的人。
宋军没放箭。
一直等他们靠近。
那些长木也不是撞门。
是搭。
元军想把几处宋军昨夜挖开的沟先架过去。
第一根放下。
第二根。
宋军才开始射。
元军举盾。
后面的人继续搬。
守将看了一会儿。
“别跟木较劲。”
旁边军官道:“不射抬木的?”
“射人。”
“木以后再处理。”
弓弩压。
两名元军倒。
后面补。
第三根长木还是搭了过去。
第一批盾兵试着走。
走到一半。
宋军侧边忽然飞来石块。
不是大石。
普通砖。
一块不死人。
十几块一砸。
人站不稳。
前面盾兵掉进沟里。
后面一乱。
宋军才补箭。
试探很快退。
可元军没放弃。
傍晚又来。
这次先拿盾车遮。
还是在搭木。
樊城守军也看明白了。
对方不想再像前几次一样拿人直接冲。
先把路修出来。
再推。
“今晚出去毁?”
军官问。
守将摇头。
“不能天天出去。”
“那就看他们搭?”
“晚上用火箭。”
“木湿。”
“那就先泼油?”
“我们哪来那么多油?”
没人说话。
油也快没了。
最后还是老卒出了个最简单的办法。
“等他们搭完。”
“拉回来。”
军官看他:“怎么拉?”
“钩。”
夜里。
宋军真做。
不出城。
从第二线后面甩钩。
第一钩没中。
第二钩挂住。
十几个人拖。
那根元军搭了一下午的长木,竟然一点点被拖歪。
对面元军发现,赶紧也拉。
两边隔着沟。
拔河。
最后绳先断。
宋军摔成一片。
元军那边也有人仰倒。
有人坐地上先骂。
骂完自己笑。
第三次。
换粗绳。
终于把一根长木拖回来。
城里几个军卒赶紧抬走。
军官看见一愣。
“他们的木?”
老卒道:“现在咱们的。”
第二根没拉成。
第三根扯断了一半。
一夜下来。
元军白天搭的七根。
宋军毁三。
拖回来一根。
剩三根还在。
谈不上大胜。
可第二天早晨,元军要想继续推车。
还得重新搭。
守将站在第二线,看着那根昨夜抢回来的粗木。
木匠已经在锯。
“拿来干什么?”
“补栅。”
守将点头。
前面失去七十步。
这七十步不是白让。
元军每往里推一步。
宋军就想办法从那一步里,再抢点东西回来。
可午后。
一名斥候从南侧跑来。
脸色很难看。
“将军。”
“元军昨夜又在东边开了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绕过第二线。”
屋里的人一下全抬头。
樊城东南侧一片原本被倒屋和土墙堵死的小巷。
元军开始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