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城北侧原本最安静。
东墙塌了,东南巷又打成一团,北侧反倒只挨过零散炮石。守军这几日一边庆幸,一边也知道这种安静不会一直有。
果然,第六日天没亮,北侧城外先出现了人。
不是攻城。
是量地。
几个元军工匠带着绳、木桩,在弓手掩护下沿城外走。走几步插一根桩,再拉绳比距离。
城上军卒看半天。
“他们干什么?”
旁边老卒道:“不知道。”
“射不射?”
“射得到就射。”
弓手放了几箭。
太远。
没中。
元军工匠甚至没跑,只是往盾后缩,等箭停了继续量。
消息很快送到守将那里。
他赶上城头,看了一刻钟。
脸色一点点沉。
“他们要立炮。”
旁边军官一愣。
“北边也立?”
“先看。”
中午。
第一批粗木就到了。
这下不用猜。
樊城原先两座大炮主要压东侧,现在元军开始给北面单独起新的木架。
军官骂:“他们哪来这么多木?”
没人答。
宋军前些日子破坏元军木路、石路,并没让元军彻底断料。
只拖。
拖几日。
拖半日。
元军还是会重新送。
现在送到北侧。
意味着他们真准备开第三个压力点。
守将没有把东线的人大批调过去。
只先补一百五十。
“我以为至少三百。”
军官道。
“我也想有三百。”
“那一百五怎么守?”
“先守人。”
“炮还没立好。”
这话没错。
现在北侧最重要的不是攻击元军大炮。
是别因为看见木架就把自己先抽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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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侧炮架起得比第一座快。
元军已经熟了。
木料尺寸差不多。
铁件也提前备。
工匠知道先装哪一根,后装哪一根。
宋军看得很清楚。
他们对付前几座炮的时候,元军也在学怎么更快搭。
第二日。
木架过半。
第三日。
长臂就上去了。
守城军卒站墙上看着。
有人低声道:“这次怎么这么快?”
老卒道:“你修墙不是也比第一天快?”
周围没人说话。
这话听着堵。
可是真的。
双方都打得越来越熟。
宋军会挖内壕、做土坎、把箭省着用。
元军也会更快立炮、填路、用烟、用盾车、从旁边拆巷。
这场仗到现在,谁都不是原来的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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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日。
北炮试射。
第一块石头没进城。
第二块砸墙脚。
第三块砸上墙。
一整段女墙崩掉。
守军死伤十余。
北侧军官立即派人补。
土袋刚抬上去。
第四块又来。
“趴!”
石头越过墙头。
落在城内一处院子。
院里本来住着从东边搬过来的两户人家。
前几日刚搬。
今日又被砸。
幸运的是,人白天都在外做工。
屋塌。
没人死。
等主人回来,看见新住的屋又没了,站了半天。
旁边军卒都不知道怎么劝。
男人最后只问:“还能住哪?”
军卒道:“城南还有寺院偏院。”
男人点头。
“我们又搬。”
他说得太平静。
反倒让人听着难受。
妻子进去翻废墟。
找出两床被。
还好。
孩子捡出一只木碗。
缺一角。
也能用。
一家人就这么又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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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侧炮一开。
樊城守军真正开始被切成三份。
东墙。
东南巷。
北侧。
旧缺口反而成了相对最稳的一边。
可稳也不能没人。
总得留。
守将晚上摊开兵数。
看了很久。
这几日补兵一直有。
可死伤也一直有。
前后算下来。
能立即上前线的老兵,比半月前还少。
“我从哪里再挤?”
军官问。
守将没答。
旁边军吏却报:
“新兵还有。”
“能上吗?”
“能上。”
“能不能守?”
军吏不说话。
这两个问题不是一回事。
人能站上去。
不代表能顶。
守将最后道:“老卒拆开。”
“每处都别全放老的。”
军官皱眉。
“新老混?”
“嗯。”
“老卒少了,带不住怎么办?”
“总比一处全老、一处全新强。”
最怕的就是把老卒堆在一个地方。
另一边全是新兵。
元军一冲。
乱起来就全乱。
所以老卒被拆。
东墙一部分。
东南巷一部分。
北侧再一部分。
很多相熟的人被迫分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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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襄阳来的老卒本来一直守东墙。
这日被调北侧。
年轻兵一见他。
第一句:“我听说过你。”
老卒问:“听说我什么?”
“你们东墙守住了三次。”
老卒翻白眼。
“那是因为没死完。”
年轻兵一愣。
“别听外面乱说。”
老卒道,“等石头下来。”
“该趴趴。”
“该跑跑。”
“别因为听两句故事就站着装英雄。”
年轻兵点头。
没多久。
第四块炮石真来了。
“趴!”
老卒第一个缩到墙后。
年轻兵跟着趴。
石头砸在女墙上。
碎砖飞。
两个人身上全是灰。
年轻兵抬头。
老卒问:“现在还觉得我们守了三次很厉害?”
年轻人咳两口土。
“我先活过今天再说。”
老卒笑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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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。
元军北侧没有发动步卒进攻。
他们继续校炮。
一块一块。
找角度。
樊城守军也趁夜开始往北侧后面挖第一条浅壕。
没有等墙真塌。
东墙的教训已经够了。
有人一边挖一边骂:“我们现在是不是见墙就挖沟?”
旁边人道:“你想等墙塌了再挖?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
“那快点。”
泥土一筐一筐往后运。
天亮前。
浅壕才挖半。
北侧外面忽然传来号角。
守军全抬头。
却发现元军没有往北冲。
反而在东墙一线重新集结。
守将收到消息。
脸色一下难看。
“北炮压人。”
“东边冲。”
军官问:“调回去?”
守将只问一句:
“北边炮停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们拿什么调?”
元军第三把刀压下来的目的。
到这一刻才彻底显出来。
不一定非要从北边进城。
只要让宋军不得不在那里放人。
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