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禥第三次咳血以后,已经两日没去正殿。
寝殿里药味很重。
窗关着。
宫人走路都轻。
新相站在外间,手里拿着六七份急件。
都是前线。
襄阳要箭。
樊城要钉。
淮西要兵。
四川要钱。
还有一份商借到期的兑付名册。
宫人出来。
低声道:
“官家醒了。”
新相问:“能见吗?”
“太医说不能久。”
“那我只进去一件。”
他说得很干脆。
六七份急件里。
只有一件必须让赵禥知道。
不是怎么守樊城。
也不是哪条水路还能走。
是前面一批已经批过的军需文书,因为皇帝病重,几个衙门不敢放。
怕以后追责。
怕新旧命令变。
更怕如今发出去,转眼宫中有变,自己就成了“擅动库藏”的人。
新相进殿时。
赵禥半靠在榻上。
脸色差得吓人。
“前线怎么了?”
这是第一句。
新相答:
“樊城北侧也开了口。”
“还在?”
“还在。”
赵禥闭了闭眼。
“那就说你要说的。”
新相把那份文书放到床边小案。
“已经批过的药、箭、铁钉,有几处停在路上。”
赵禥睁眼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等新令。”
“谁让等?”
“没人。”
赵禥反应了一会儿。
明白了。
没人让等。
所以大家自己等。
这比有人明令停发还麻烦。
“发。”
他说。
声音很轻。
新相没有立即应。
“臣可以发。”
“那你来问朕做什么?”
“臣想把这件事写清。”
赵禥看他。
新相道:
“官家此前批过的军需,除非后来另有明诏撤改,不因官家病中未亲自再批而停。”
赵禥沉默片刻。
“你怕以后有人说你擅权?”
新相也没装。
“怕。”
这倒让赵禥笑了一下。
笑完又咳。
宫人赶紧送水。
赵禥压住以后,才道:
“怕是对的。”
“贾似道以前不怕这些。”
新相没接。
这句话再往下容易变成对贾似道的评判。
赵禥也没往下说。
“写。”
“臣写,官家只看。”
文书很短。
没有长篇道理。
只说明已经明发、已经批出的襄阳樊城急需,不因御体有疾重走一道请旨。
若要改。
另发新令。
赵禥看完。
把印按下去。
手有点抖。
印边沾得不齐。
新相看了一眼。
没让重盖。
“够了。”
赵禥道。
“嗯。”
“还有?”
“淮西也在要人。”
“先别跟我说了。”
赵禥闭眼。
“我现在脑子乱。”
新相没劝他“圣明”。
只道:
“臣会按前面定的先后办。”
赵禥嗯了一声。
快睡过去时。
又忽然睁眼。
“若我真起不来呢?”
新相没有立刻答。
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药炉冒泡。
“那是后话。”
赵禥皱眉。
“你别学宫人哄朕。”
新相这才道:
“若真到那一步。”
“储位、辅政、诏命都要依旧法来。”
“前线急务不能等这些全走完才发。”
赵禥看着他。
“你敢这么做?”
“臣若在位,就得做。”
“别人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这三个字让赵禥慢慢躺回去。
“至少你还肯说不知道。”
---
文书当日下午就出宫。
真正作用比内容更快。
原本停在一处仓里的箭。
当日装车。
已经点过数的药。
第二天上船。
那批铁钉甚至没有等全数凑齐。
先装两箱。
剩下再补。
一个押运官看见文书后第一句话是:
“以后真不会追我?”
旁边官员道:
“你按旧批数发。”
“追你什么?”
“万一宫中变了……”
“宫中变了也是以后的事。”
押运官犹豫。
最后还是签。
东西走了。
可这种“不断”并没有神奇到处处畅通。
其中一批药走到半途碰上盗匪。
损了几箱。
一车铁钉翻沟。
捞了半日。
箭到了鄂州后又因为船不够压了六到八个时辰。
文书只能让它们继续往前。
不能让路变平。
不能让船自己长出来。
更不能让元军消失。
---
三日后。
樊城收到了那两箱铁钉。
真正进城时只剩一箱半。
另一箱在过水时进了水。
铁当然不怕湿。
木箱散了。
捡回来多少是多少。
木匠蹲在地上数。
旁边军卒问:
“多少?”
“够一晚。”
“我还以为临安发了很多。”
“我还想要一仓。”
木匠把湿钉摊开,“你给?”
军卒笑了一声。
“我给不起。”
“那就别嫌。”
这些钉当夜全用在东南巷第二道墙和北侧内壕后面的木栅。
一枚没留。
---
帝王殿内。
赵匡胤看着那枚盖歪的御印。
久久没说话。
朱元璋却开口:
“皇帝能不能一直醒着,不由他。”
“可前面已经批的东西,不能因为他躺下就全趴着。”
赵匡胤抬头看他一眼。
没有争。
林墨也没有总结。
因为真正的试题还没到最难处。
赵禥还活着。
只要他还活着。
很多人心里仍会想着:
等官家醒。
等官家批。
等官家定。
可这几日。
前线没有等。
这是好事。
也是一个更刺眼的问题。
如果某一天。
那张榻上的人真的再也醒不过来呢?
正局里。
北侧元军的第一辆木盾车。
就在这天推到了缺口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