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巷第二道墙塌的时候,守军正在换班。
一块炮石正中上半截。
床板先断。
柜子倒。
装土的陶缸碎。
整面临时墙往里压。
七个人被埋。
当场死三个。
剩下四个挖出来时,一个腿已经断。
那个装过土的腌菜缸彻底没了。
谁也没空想它原来是谁家的。
“后面补!”
军官喊。
没人动。
不是不想动。
是后面没东西。
第一道墙用了破车。
第二道用了家具。
再往后那排屋还住着人。
而且不是空一两户就能补出一道墙。
至少得清一整段。
“搬人!”
命令还是下。
一户。
两户。
八九户。
往更里面挤。
一个老人抱着铺盖出来。
问:
“又去哪?”
军卒指城南。
老人道:
“上次也是城南。”
“那边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去哪?”
军卒卡住。
最后只能说:
“先去寺后空地。”
“空地?”
“有棚。”
老人不再问。
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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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南巷前面已经开始接敌。
元军看见墙塌。
没有等。
第一批盾兵直接进。
宋军只能靠剩下半面残墙和两侧房屋挡。
巷子窄。
元军进不了太多人。
这还是唯一好处。
前排六七人。
撞。
后面排。
宋军长枪从门洞、窗洞、残板后往外刺。
一个木匠肩伤还没好。
今日又来了。
军医见他就骂。
“你怎么又在这?”
“我肩膀伤。”
“腿没伤。”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钉。”
他手里只有半袋钉。
真的只管钉。
前面哪块板松。
他就补。
元军箭从巷里进。
一支钉在他旁边墙上。
木匠缩一下。
继续锤。
军医站了片刻。
自己也没办法。
伤兵太多。
每个还能动的人都在被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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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
半面残墙也丢。
宋军往后退到民房之间。
没有完整第三墙。
只剩临时堵上的门板和六七个巷口。
军官第一次发现:
他们退无可退的方式。
不是后面真的没有城。
是后面全是人。
房。
伤兵。
粮。
再退八九十步。
就要把战场直接带进住人的街。
“守这里。”
命令变得很简单。
没有更多地形解释。
也没有第四层提前准备。
就是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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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军似乎也看见了。
攻势明显加强。
盾兵一批批进。
弓手从后压。
但巷子仍窄。
宋军死顶。
一个新兵长枪折了。
捡地上的刀。
刀太重。
使不惯。
旁边老卒扔给他一根短矛。
“这个。”
新兵接住。
“你呢?”
“我有刀。”
两人挨着。
门板被砍开一个洞。
第一名元军探进来。
新兵短矛捅。
没中要害。
对方还在动。
老卒一刀补。
“别看。”
“下一个。”
打到后面。
新兵真的不看了。
手里只知道往前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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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。
元军没有拿下整条巷。
却又前进八十余步。
宋军死伤二百多。
这已经算“少”。
因为地方狭窄。
两边都上不了太多人。
守将赶来时。
看到的第三线。
其实只是一排横在巷口的门板。
后面就是百姓刚搬走的屋。
军官问:
“今晚怎么办?”
守将看向两边房子。
“开墙。”
“开什么墙?”
“把两边屋墙打通。”
军官愣住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巷子正面太窄。”
“人换不上。”
“把屋子打通。”
“从里面走。”
这办法立即开始。
不拆整屋。
只在相邻民房墙上凿人能过的洞。
一间。
连一间。
让守军可以不走主巷。
从屋里换班。
搬箭。
抬伤。
一面原本隔着两户人家的墙。
被凿开时。
屋主站旁边看。
“我家和他家吵了十年。”
军卒问:“为什么?”
“他家鸡总进我院。”
隔壁男人正在搬东西。
听见就骂:
“你家狗还咬过我!”
军卒一脸无奈。
“现在墙都没了。”
两个人互相看一眼。
竟然都没再骂。
屋墙被凿开。
伤兵从两家之间抬过。
箭捆也从洞里送。
多出一条不暴露在巷口的内路。
这不是防线。
却让那排薄门板后面的人终于能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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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深夜。
东南巷算是勉强稳。
没有第三间空屋能随便推。
所以他们把还在住人的屋变成通道。
城里人越挤越深。
军队则从房子里穿。
一个孩子半夜醒。
看见满身血的军卒从自家墙洞过去。
吓得缩进母亲怀里。
母亲捂住他眼睛。
军卒经过时停了一下。
低声道:
“别怕。”
孩子没说话。
等人走了。
才问:
“娘。”
“我们家为什么有门洞两个?”
母亲看着那面刚凿开的墙。
“现在多一个。”
她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补。
更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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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安收到东南巷又退的军报时。
新君已经即位数日。
孩子看不懂那一串八十步、两百伤亡。
新相没有把所有细节都让他裁。
只让人把地图更新。
那条代表宋军防线的线。
又往里挪了一点。
幼主盯着看。
问:
“又退了?”
官员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那还算守住吗?”
这次官员没有说“不知道”。
他指着城中另一条线。
“今日还算。”
孩子看了很久。
“那明日呢?”
官员停了一下。
“明日要看明日。”
这句话。
终于从樊城的城墙后。
传到了临安的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