鄂州码头接到文书的时候,樊城北侧已经又守了一天。
文书是快马送来的,纸不重。
木料却重。
铁更重。
火油还怕火。
老梁拿着单子在码头走了一圈,回来时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口江水。
“这批东西要是全塞一趟船里,元军都不用拦,咱们自己先沉。”
管事急道:“上头批了,要尽快送。”
“批的是让你把船压进水底?”
老梁把单子拍在木桩上,“药怕湿,火油怕烧,铁钉死沉,木料占地方。你告诉我怎么一条船全装?”
旁边几个船夫都不吭声。
这些事他们比纸上看得清楚。
最后还是拆开。
药和布先走一批,铁钉分散到几条船里,谁都不许装得太重。火油装在后面的船上,瓮与瓮之间塞湿草和沙土。粗木最麻烦,只能挑直而硬的先下水,用小船拖着走一段,更多木料还堆在岸上等。
码头边还支着一座小炉。
几个铁匠把从旧门、坏锁、废甲上拆下来的铁件烧红,能打成钉的打成钉,打不了的另堆一边。一个学徒手背烫出水泡,拿凉水一浇又继续抡锤。
“新的什么时候到?”
“这就是新的。”
老铁匠用钳子夹起一根刚打好的钉,“昨夜还是门环,今日就是钉。”
有人催:“樊城等着立墙。”
老梁蹲下看缆绳:“绳断了,墙连影子都见不着。”
他说完,亲手把一根已经起毛的旧绳扔到一边。
这根绳去年还舍不得换。
现在不敢省了。
江上风不大,天却阴。
第一批船出码头时,没有鼓,也没人送。几个装卸的民夫把最后一包铁钉抬上去,便转身继续搬下一批。
其中一个男人手掌磨破了,拿破布绕了两圈,又去抬木。
旁边人问:“你家不是还等你回去?”
“今天多给两升粮。”
“命不要了?”
男人弯腰把木头扛起来:“家里四张嘴。”
他没再说别的。
樊城里,能拆的房子越来越难找。
东南巷后面还有住人的院子。军卒带着木匠进去时,一家人正在收拾东西。女人抱孩子,老人蹲在墙边,把一只陶罐往布包里塞。
军卒指着屋梁:“这根能不能拆?”
木匠抬头看了半天:“拆了,前半间得塌。”
老人立刻站起来:“那就别拆!”
“前头缺木。”
“我知道前头缺木!我家也得住人!”
军卒被喊得脸发僵。
孩子缩在女人怀里,一直盯着他腰间的刀。
木匠绕到后院,踢了踢一间小棚。
“拆这个。两根短梁,一扇门。主屋先留。”
军卒皱眉:“短梁顶不了多久。”
“那你现在把他们赶出去,住哪?”
没人答。
最后拆的是棚。
老人一直站在旁边,看着自家门板被抬走。等人走到巷口,他追了两步,又停下来,喊了一声:“上面的门闩别丢!铁的!”
抬门的军卒回头看他。
老人喘着气:“用完……还能用。”
军卒点了点头。
北侧防线上,那十来瓮火油已经少了一半。
元军盾车没有一股脑压上来,前后错着走。宋军在最窄的巷口泼过一次油,烧坏了一辆,后面的立刻停住,等火势下去,再让军卒推土填焦黑的地面。
老卒靠着半截墙,看见年轻弓手又要放箭,伸手拽了他一下。
“远了。”
年轻弓手把弓慢慢放低。
“再近就有盾。”
“有盾也得等。”
年轻人咬着牙,看着木盾车一点点往前。
以前他总怕射慢了。
现在怕的是箭先没。
巷后有人喊:“铁钉还有没有?”
木匠探出半个身子:“没了!”
“旧的呢?”
“都锤直了!”
“门闩!”
木匠愣了一下,回头冲后面喊:“谁家还有拆下来的门闩、铁环,全拿来!不是白拿,记着!”
一个妇人提着两只铁环过来,问:“记在哪?”
木匠指了指旁边满脸灰的军吏:“找他。”
军吏正蹲在墙根记东西,纸上已经沾了泥。
妇人不放心:“你别死了,死了谁认账?”
军吏抬头看她:“我尽量。”
妇人愣了一下,居然笑了半声,又很快收住,把铁环塞给木匠。
天黑以后,樊城泥岸终于看见了信号。
第一条船靠上来时,船底已经进水。
第二条船带着药。
第三条船没来。
第四条船装铁钉,靠岸时一名船夫趴在船尾,背上插着半截箭,人早就没气了。
第五条船带火油,却少了两瓮。
“木呢?”
岸上的军卒急得往后看。
没人回答。
后面的江面黑沉沉的。
过了许久,才有一小排漂在水上的粗木从雾里慢慢露出来。两条小船一前一后拖着,速度慢得让人心焦。
就在这时,元军弩台亮了。
弩箭落进水里。
一根拖木的缆绳被射断,几根粗木立刻被水带偏。
船夫扑过去抓绳,差点被一起拖下水。
“别管那几根!”
岸上有人大喊。
船夫没听。
他用篙死死顶住其中一根,把另一截绳重新套上,手心被麻绳磨得全是血。
最后靠岸的粗木不到原数。
可终究有木头上了岸。
樊城守将赶到时,军卒正往下搬铁钉。
他抓起一把,看了一眼,又看向江面。
“还有多少在后头?”
押船的人喘着气:“多着。今日就这些。”
“临安不是已经批了?”
“批了。”
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“可路还在。”
守将把铁钉倒回筐里。
北侧忽然传来号角。
远处的木盾车,又动了。
他转身便走,只留下一句。
“先把到的用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