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军那座高台用了两天,便高过了岸边大半芦苇。
陈合第一次看见上面架弩的时候,什么都没说。
副将却在旁边骂了一句。
“真让他们搭起来了。”
高台不大,离樊城泥岸也算不上近,可位置选得准。只要有人在上面盯着,哪一段水里有船、哪一处岸边忽然多出搬货的人,都比过去容易看清。
更麻烦的是,那东西不需要直接把船射沉。
只要让靠岸的人抬不起头,卸货就会慢。
船在岸边多停一刻,就多一刻被巡船堵住的可能。
副将盯了半天:“今晚摸过去烧了。”
陈合问:“多少人守?”
“白日看见二三十个。”
“后面呢?”
副将不吭声了。
斥候刚报过,高台后面还有一小营。人数不算多,却足够让夜袭的人陷进去。
老梁蹲在江边削一截木楔,听见两人说话,头也没抬。
“烧了它,他们明日还能搭。”
副将瞪他:“那就看着?”
“我只管船。你要烧,你烧。”
陈合还是没下令。
这些日子,他们已经吃够了“看见什么就打什么”的亏。
高台值得打。
但打掉一座高台,不等于江岸重新变安全。
元军既然已经看懂泥岸是樊城现在最常用的接船处,就算高台没了,也会加哨、加弓手、加巡船。
“把泥岸当没了。”
副将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以后不把船全往那里靠。”
“可别处怎么下货?”
陈合看向江岸。
樊城这边原本能靠船的地方就少。
一段被火船烧坏,一段水太深,另一段全是烂泥。
再往上还有一处旧石岸,早年水冲塌了半边,剩下的石坡陡得很,平时人走都费劲,更别说抬药、抬箭。
“去问城里,那段旧石岸还能不能用。”
消息送进樊城时,守将正在北侧看新补的横栏。
听完后,他直接带人去了江边。
旧石岸果然不好用。
底下一半泡在水里,上头满是碎石和青苔。船真靠过来,人得从齐腰深的水里把东西先托上石坡,再一层层传。
一名军卒只看一眼就摇头。
“药箱抬不上去。”
旁边一个船夫蹲下摸了摸石缝。
“箱子不抬。”
“那怎么弄?”
“拆开。”
药按包传。
箭按捆传。
铁钉用小袋。
什么都别装大箱。
守将立刻看向军吏。
“能不能做?”
军吏苦着脸:“能做,就是慢。”
“泥岸现在更慢。”
旧石岸当天就开始清。
没人修成码头。
也没有木料给他们修。
只是把最滑的青苔刮掉,把几块松动的大石推开,再从城里找来旧绳,沿坡打几个固定点。
一个伤了左腿的老兵坐在石头上编绳结。
有人问他:“你还会这个?”
“以前跑过船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在水军?”
老兵低头咬紧绳头。
“晕船。”
旁边几个人都笑了。
他自己也笑。
笑完继续编。
傍晚,高台第一次往泥岸试射。
一支粗弩箭扎进岸边木桩。
第二支射进装卸人群前面的泥地。
没人死。
可原本聚在岸边的人立刻散开。
元军很快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。
入夜,第一条小船仍旧往泥岸去。
副将看得皱眉。
“不是说不用了?”
陈合道:“不给他们看点东西,他们怎么信?”
那条船装的都是旧麻袋和碎木。
船靠泥岸后,十几个军卒故意来回跑,像是在搬货。
高台果然亮起火。
片刻之后,弩箭落下来。
巡船也开始往那边压。
真正装着药和盐的小船,此时才往旧石岸摸。
第一条靠上去,就出了问题。
船身没贴稳,水一推,船帮直接撞在石头上。
船夫疼得直骂。
岸上的军卒赶紧拉绳。
“别拉船,先拉人!”
药包一包包往上递。
没有箱子以后,轻了不少。
可石坡太陡。
第三个军卒刚接到一包药,脚下一滑,人直接摔进水里。
上头两个人立刻抓住绳。
药包也掉了。
油布裹得严,没立刻进水。
军卒一手抱药,一手抓绳,被人硬拖上去,嘴里还在骂自己那双破鞋。
“明日钉几个木脚。”
老兵在坡上喊。
旁边木匠回他:“哪来的木?”
老兵想了一下。
“那就凿坑。”
没有木,就在石坡上凿几个落脚的浅窝。
一夜下来,旧石岸只接了四条船。
东西不多。
还比泥岸更费人。
可高台上的元军大半注意都在泥岸。
等他们发现旧石岸有人活动时,最后一条船已经离开。
副将第二天听完,终于笑了。
“这地方能多用几夜。”
陈合却问:“元军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后半夜。”
“那今晚就会有人盯。”
副将的笑一下没了。
果然,白日再远看旧石岸时,岸对面多了几匹马。
还有两个人一直往这边望。
这世上没有哪一处水路,因为走成功一回,就永远属于宋军。
午后,樊城送来一张短纸。
上面只写了一句话。
“旧石岸可用,需人。”
陈合看完,把纸折了。
如今缺的已经不只是船。
每多开一个靠岸点,就得再分一批能摸黑搬货、能踩水、能认路的人。
而这批人,也在一批批减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