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城要兵的急报到襄阳时,吕文焕刚从北城下来。
不是要大军。
只要两百老卒。
东南巷和北侧同时损了人。
新兵还有。
会拿刀、会拉弓的人也还有。
可真正能在盾车压到面前时不乱、能带着新兵退而不散的老卒越来越少。
吕文焕看完急报,没有像以前那样先问能挤多少。
他直接道:“不给。”
军官以为听错了。
“一个也不给?”
“一个也不给。”
“樊城那边——”
“襄阳北城昨夜死了多少?”
军官报了数。
“老卒呢?”
又报一个数。
吕文焕把急报放下。
“再抽,下一次石头把墙砸开,谁带这里的新兵?”
军官不说话了。
这是襄阳第一次明确拒绝给樊城老卒。
不是拖。
不是减半。
是不给。
回信送到樊城时,守将正在东南巷换人。
他看完,只问了一句:“药呢?”
“还能给一些。”
“箭?”
“也还有。”
“兵不给?”
“不给。”
旁边一个军官忍不住骂了句。
守将没骂。
他把信收起来。
“那就用自己的。”
“自己的老卒快拆光了。”
“所以别再一处放太多。”
北侧、东墙、东南巷,原本还能一名老卒带两三个新兵。
现在要改。
有的地方一名带四个。
最不急的内线甚至只放一名老兵看十来个人。
年轻弓手也被叫去教新来的兵数箭。
他听完都愣了。
“我教?”
老卒靠着墙笑了一声。
“你现在知道别乱射了。”
“我才学几天。”
“那就只教你会的。”
“我不会的呢?”
“别教。”
年轻弓手第一次站到三个新兵面前时,脸比他们还僵。
半天只憋出一句:“远了别射。”
一个新兵问:“多远算远?”
他张嘴就想答。
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时也问过同样的话。
最后他拿起弓。
“看我。”
没有大道理。
只一遍遍比距离。
墙外元军还在推土。
木盾车没有停。
炮石也没停。
可这一天的攻势明显不像前些日子那么急。
元军同样在补。
高台绳索刚换。
几辆盾车也要修。
北侧铺进来的路被宋军夜里挖坏一小段,白日重新填。
双方都像在喘气。
樊城趁这半日把伤兵往里转。
旧染坊那口井也终于稳定了一些。
腹泻的人没再一下暴增。
新买来的木桶到了几只。
不是临安运来的。
是鄂州附近凑的。
有一只桶原来装酒。
洗过以后还有酒味。
孩子趴在旁边闻了半天。
“这水甜。”
他娘拍了他一下。
“是桶臭。”
周围几个人笑起来。
笑声没持续多久。
城墙方向又响起炮声。
所有人还是下意识往那边看。
可这一回,石头落得远。
傍晚,樊城守将收到最新收讫。
药到了七成。
箭不到六成。
铁件只有一半多。
木料这两日几乎没有。
兵,一个都没来。
他让军吏照实写。
军吏问:“要不要写襄阳不给?”
“写。”
“会不会显得——”
守将抬头。
“显得什么?”
军吏没说。
“襄阳自己也在守。”
守将道,“不给就是不给。别给他们编成在路上。”
这张纸后来送到了临安。
幼主看到“援兵未增”时,先问了一句:“为什么?”
新相没有替襄阳遮。
“因为襄阳自己缺。”
“那樊城怎么办?”
“先用现有的人。”
幼主皱着眉。
“不能再找别处吗?”
“能找。但别处也有仗。”
孩子看着地图。
他已经知道,纸上离得近,不等于东西就能过去。
也知道写着“有兵”,不等于这两百人就能从别处凭空挪来。
他问:“樊城会丢吗?”
新相停了停。
“不知道。”
幼主抬头。
以前很少有人在他面前直接说不知道。
“襄阳呢?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孩子看着那两个挨得很近的城名。
没有再问。
帝王殿里,天幕停在这一幕许久。
赵匡胤坐着没动。
樊城还在。
襄阳也还在。
可到了今日,两座城之间已经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事实。
襄阳想救樊城。
却开始拿不出人了。
林墨没有替任何人下结论。
天幕继续往下。
当天深夜,元军北侧营地里,一批原本停在炮场后的步卒开始转向。
不是往樊城北侧。
而是往襄阳方向。
与此同时,江面上几艘巡船也开始重新调位。
元军已经看见了两城都在缺人。
他们不准备只盯着樊城继续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