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军北侧营地调兵的第二日,樊城先松了一口气。
不是元军停攻。
只是炮声少了。
原本盯着北侧残墙轮番发石的几架大炮,有两架一整日只响了三次。木盾车也没再往前推,铺路的军卒收回去一批,连江上巡船都少了几艘。
年轻弓手趴在墙后看了半天。
“他们退了?”
老卒伸手敲了他一下。
“你看见哪面旗往后走了?”
“那怎么不打了?”
“省力气。”
年轻人还想问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更沉的炮响。
不是樊城。
在上游。
襄阳方向。
两个人都抬了头。
老卒的脸慢慢沉下来。
“听懂了?”
年轻人没说话。
元军不是不打。
只是换了地方。
襄阳北城,第一块巨石落在新补的墙腹上。
前几日才塞进去的土袋一下炸开,泥土和碎布从墙缝里喷出来。后面的木撑跟着一震,其中一根当场折断。
“顶住!”
墙下十几个军卒同时扑过去。
有人抱木,有人塞石,有人用肩膀顶。
第二块石头紧接着落下。
这次没有砸墙。
越过去砸进北街。
一处刚挪空的民宅被砸穿屋顶,墙向外倒,正好压住经过的两辆土车。
一匹骡子被砸断后腿,趴在地上嘶鸣。
车夫扑过去,被军卒拦住。
“先拖车!”
“骡子还活着!”
“墙上缺土!”
车夫急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吕文焕赶到时,两个军卒已经开始卸车上的土袋。
那匹骡子还在地上挣扎。
车夫跪在旁边,想抬它的腿。
吕文焕只看了一眼。
“给它个痛快。”
车夫猛地抬头。
“将军——”
“拖不走。”
“我能拖!”
“墙先等不了。”
车夫嘴唇动了几下。
最后还是自己拔刀。
刀落下时,他把脸扭到了一边。
土袋继续往城墙上送。
没有人等他。
第三轮炮石落得更密。
元军显然把一部分原本压樊城的石料和人力挪到了襄阳方向。
不是全部。
只是多了一截。
可对已经缺木、缺老卒的襄阳来说,多这一截就够难受。
北城军官很快来报:“裂口又宽了。”
吕文焕上墙看。
墙体没倒。
只是外层掉得厉害,里面已经露出新填的土袋。
再砸几轮,后面那道土坎就得真正顶上来。
“弓手不要挤这里。”
军官问: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们等墙一塌就冲。”
“那就更该放人。”
“人都堆在一处,一块石头下来死一片。”
吕文焕指了指后面。
“分到两边。墙没塌以前,别让他们白挨砸。”
军官立刻照办。
到了午后,元军仍没攻城。
只砸。
这反而让人更难受。
守军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压上来,只能一边修,一边等。
木匠上墙的次数越来越多。
一个老木匠刚把裂梁换下,就看见新送来的木料只有五根。
“就这些?”
押料军卒点头。
“仓里还剩多少?”
“好料没多少了。”
老木匠回头看了眼墙。
“那烂料呢?”
“烂料还有。”
“全抬来。”
“撑不住。”
“好木顶主处,烂木顶旁边。”
“要是断呢?”
老木匠骂了一句。
“断了再换。你现在还有更好的?”
军卒转身去搬。
这一天,襄阳没有再给樊城送一根木。
连箭也少了一批。
樊城守将收到消息时,只问:“襄阳炮打得重?”
“比前几日重。”
“墙呢?”
“还在。”
守将点头。
“那咱们先别催。”
旁边军官愣了。
“东南那边还缺。”
“缺也不催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催了他也变不出木。”
守将说完,转身去看自己的三条防线。
元军这边的压力确实小了一点。
北侧甚至有半天没见盾车。
可没人敢拆人。
因为谁都不知道这种轻松能有多久。
傍晚,江面巡船也出现变化。
原本盯樊城泥岸的一部分元军小船往上游挪。
陈合远远看见,皱起了眉。
副将却道:“他们往襄阳去了,咱们这边不是好走?”
“可能。”
“那今晚多送一批。”
“也可能是在等咱们觉得好走。”
副将被这句话噎得脸发黑。
陈合没有因此不送。
只是把船分得更散。
第一批照旧走旧石岸。
第二批却没有立刻出。
等了很久,确认少掉的巡船真往上游压,才放行。
这一夜,樊城收到的药和箭比前几夜多。
损船也少。
军吏数完,难得报了个好数。
“箭到了八成。”
守将听完,只嗯了一声。
旁边人问:“不高兴?”
“高兴。”
“我看不出来。”
守将往襄阳方向看。
“这边多走两条船,可能是那边多挨两块石头。”
没人接话。
入夜以后,襄阳北城果然又响起炮声。
一块巨石砸中了下午刚换上的木撑。
五根好木。
当场断了两根。
老木匠站在碎木旁边,看了许久。
然后朝后面喊。
“把烂的抬上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