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城先听见了第一轮。
北侧三块。
东南两块。
隔了不到半刻,襄阳方向也响了。
城里的人已经能从声音里分出远近。
年轻弓手趴在残墙后,数到第五声时,忍不住回头。
“他们真两边都打?”
老卒正往胸口重新缠布。
“石头又不认城。”
“我是说,他们哪来这么多石头?”
“山上。”
年轻人被堵得说不出话。
老卒抬眼看他。
“别替人家算家底,先算自己的箭。”
年轻弓手低头。
十三支。
比最紧的时候多,也远谈不上宽裕。
城外,元军没急着推盾车。
他们先砸。
北侧这几日刚用破车、床板、短木拼出的挡墙,很快又被砸掉一角。
碎木飞进后巷,砸伤两个人。
木匠赶过去看,只扫了一眼。
“这块别补原样。”
军官皱眉。
“不补,留口子?”
“补矮一点。”
“矮了挡什么?”
“高了下一块石头砸下来,还是全倒。”
木匠指着两边。
“留两道斜撑,人能蹲后面。真上兵,再加板。”
军官听完没立刻点头。
过去修墙总想着越高越好。
现在却开始主动做矮。
因为他们已经知道,什么样的东西能被炮石一块掀掉。
“照他说的。”
守将从后面过来,只看了一眼便定了。
木匠立刻带人拆。
刚垒好的东西,又自己拆掉一部分。
一个民夫看得心疼。
“昨夜刚钉。”
木匠头也不抬。
“昨夜没挨这几块石头。”
这就是围城。
今日知道的事,昨日不知道。
昨日好不容易做好的,今日可能就得改。
午前,东南巷也出了麻烦。
元军没有继续往正面撞。
他们在更靠南的一排屋子后面拆墙。
宋军早已学会打通屋后通道,元军也一样开始用屋子遮人。
两边隔着几堵民墙,谁也看不见谁。
只能听见凿墙声。
一下一下。
很慢。
却越来越近。
守巷军官站在院里听了片刻。
“后面这三户再搬。”
军吏脸色难看。
“那边昨夜才塞进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废酒坊也挤不下了。”
“再找。”
“找哪?”
军官转头看他。
两个人都没答案。
最后还是一个老百姓说:“旧盐仓。”
军吏愣了。
“那边屋顶漏。”
“漏总比打进来强。”
说话的是个卖布的中年人。
他家已经搬过两次。
妻子抱着孩子站在门边,脚下两个包袱早收好了。
军吏问:“你怎么知道盐仓还空?”
“我弟弟住那边。”
“他不是住进去了吗?”
“就他们几户。”
军吏很快派人去看。
旧盐仓果然还能塞人。
屋顶漏。
墙也潮。
但至少离东南这段更远。
第三次搬家开始。
没人再像第一次那样带柜子、桌子、锅盆。
拿不动的都不拿。
一床被。
几件衣。
一点粮。
能抱多少抱多少。
一个小女孩走到门口,又跑回去,抱出一只泥做的小狗。
母亲一把夺下来。
“这也拿?”
孩子死死抱住。
“我的。”
母亲还想骂。
旁边老汉却道:“让她拿。”
女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都什么时候了。”
老汉拄着棍。
“就因为都什么时候了。”
女人没再抢。
几百步外,凿墙声还在继续。
到午后,第一堵墙被元军凿穿。
宋军没有冲进去。
他们放弃那间院子,在后一排等。
等元军进去。
等他们挤过窄门。
再射。
一轮箭下去,最前几人倒地。
元军也不硬冲,立刻退回墙后。
双方隔着一座早已搬空的院子,再次停住。
没有谁白白把人往死处送。
北侧也是如此。
元军炮石砸了一上午,盾车到午后才开始推。
宋军只在最窄处用了两瓮火油。
烧不掉整辆车。
只逼它停。
元军盖土灭火。
宋军趁这一阵继续补斜撑。
日头偏西时,北侧没退。
东南却又让出一间院子。
襄阳那边的炮声,从早上一直没真正停过。
晚间三处收报。
樊城死伤又添。
襄阳北墙再裂。
江上到货不到六成。
守将看完,只把纸折起来。
“今晚谁还能干活?”
军吏报了几队人。
“东南先补。”
“北边呢?”
“能撑。”
“旧盐仓那批人呢?”
“进去了。”
“水?”
军吏一怔。
他还真没问。
守将抬头。
“先看井。”
旧盐仓附近只有一口小井。
水不多。
几百人突然搬进去,根本不够。
军吏脸色一下变了。
城外的石头还没停。
城内却又多了一件更急的事。
人搬过去了。
水没跟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