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侧那一片住户又搬了一夜。
天亮以后,军吏拿着住户册去找地方,走了三条街,脸越来越难看。
旧盐仓满了。
废酒坊满了。
两处寺院早就连廊下都睡着人。
几个原本给伤兵腾出的院子,也塞进了从东墙、东南巷一层层退下来的百姓。
“还有哪?”
跟着他的军卒问。
军吏翻了半天纸。
“南边旧驿舍。”
“那里不是放伤兵了吗?”
“轻伤的挪出来。”
军卒皱眉:“挪哪?”
两个人站在街口,半天没说话。
现在最难的已经不是找一间空屋。
是每挪进去一批人,就得先把里面原有的人再挪一遍。
上午,一队轻伤兵从旧驿舍出来。
有人胳膊吊着。
有人头上缠布。
还有一个腿伤没好,只能拄着木棍慢慢走。
他们被安排到一处废仓廊下。
地上湿。
有人看了一眼,忍不住骂:“老子在墙上挨了一箭,回来睡泥地?”
带路军卒也不惯着。
“你要不回墙上?”
伤兵瞪他。
“滚。”
骂完还是自己把草席铺下。
旁边另一个伤兵腿脚利索些,去找来几块碎砖垫在草席下面。
“高一点,夜里不返潮。”
没人教。
住得久了,都学会了。
驿舍腾出来以后,北侧新搬下来的百姓才进去。
一进门就有人问水。
“井在哪?”
军吏指向后院。
“只有一口。”
“多少人用?”
军吏没答。
院里原本还剩十几个伤兵没法挪。
再加新来的百姓,已经快两百人。
一口井。
水还不算旺。
妇人看了看排队的人,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又要排?”
军吏点头。
她没再说话。
像是已经没力气吵。
中午,城里的粪坑也出了事。
人多以后,原先挖在几处院后的坑很快满。
天气还没彻底凉下来,一到午后,那股味顺着巷子往外飘。
军医走过一次,当场发火。
“填!”
军吏道:“填了新的挖哪?”
“离井远点!”
“哪还有远的地方?”
军医指着一处已经塌掉半边的旧宅。
“那边。”
“那边后墙挨着内线通道。”
“那你给我找。”
两个人争了几句。
最后还是守将来了。
他站在巷口闻了一下,脸立刻沉下去。
“先填旧的。”
“新坑?”
“拆那两间空柴房。”
军吏愣住。
“柴房还要存木。”
“木搬走。”
“搬哪?”
守将看着他。
军吏自己闭了嘴。
所有地方都不够。
最后木料堆到了街边,用破布盖着。
柴房地面掀开,往下挖。
十几个不能上墙的伤兵拿着锄头轮班。
一个腿伤的人坐在木板上挖,挖累了就换另一个。
旁边有人经过,捂着鼻子。
“打仗怎么还管这个?”
军医正好听见。
“你三天不倒粪试试。”
那人赶紧走了。
午后炮声再次响起。
北侧一块石头落进刚搬空的院子。
屋顶被砸穿。
没有人死。
可军吏站在门外看见那间屋时,居然先松了口气。
“幸好昨夜搬了。”
旁边军卒却道:“那还能住人吗?”
军吏脸上的轻松立刻没了。
本来就没空院。
现在又少一间。
石头停后,他带着人进去看。
主梁断了。
侧墙还在。
木匠绕了一圈。
“睡不了。”
“能放东西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军吏想了半天。
最后把几袋暂时不用的破布、旧绳搬进去。
城里每一间没塌透的屋,都得有用。
傍晚,旧驿舍里有人因为抢位置又吵起来。
一家五口占了一段靠墙的干地。
后来进来的两个老人只能睡门边。
夜里风灌进来,老人一直咳。
一个年轻男人看不下去,让自家两个孩子往里面挤。
女人不愿意。
“孩子也病了怎么办?”
“那让老人冻?”
“我管得了全城人?”
男人被说得没话。
最后是两个孩子自己把草席挪了半尺。
“爹,我跟弟弟挤。”
那点地方刚好够两个老人躺下。
女人坐在旁边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自己带来的旧棉袄盖在老人腿上。
“别弄脏。”
老人连连点头。
屋外,值夜军卒正在点灯。
灯油也省。
一盏灯照一条廊。
黑处更多。
军吏来报数时,守将刚从北侧回来。
“今晚住下多少?”
“这一批都塞进去了。”
“还有空处吗?”
军吏摇头。
“真没了?”
“能住人的,没了。”
守将沉默了很久。
“再查一次庙后的地。”
“要搭棚?”
“先查。”
军吏明白了。
再有一批人往里退,就只能搭棚。
搭棚又要木。
而木正是全城最缺的东西之一。
夜深后,东南巷又传来凿墙声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守将站在黑暗里听了片刻。
旁边军官低声问:“那边要是再退呢?”
守将看向住满人的内街。
“先别让它退。”
这一次,已经不是退几步、让一间院子的事。
再往里。
他们连人往哪搬,都快答不上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