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辆重车真正推到西侧路口时，城头上没人说话。
和前几日那辆小盾车不一样。
这两辆更宽。
车身包着厚湿皮，前脸压得低，侧面还能看见加固过的粗木。四个轮子陷进新铺的路里，每往前一段，后面都有人拿土袋补辙印。
守西军官盯了半天。
“他们真要从这里撞。”
老卒没回。
他看的是车后。
后面没有跟太多步卒。
更多的是推车、填路、抬土的人。
“还在试。”
军官皱眉。
“这么大的车还叫试？”
“没兵跟，就是试。”
话音刚落，第一辆重车在一处软地上猛地一歪。
后轮陷下去。
元军立刻停。
没人硬推。
十几个人上前塞木板、垫碎石，再往轮后补土。
城头弓手看见机会。
“射不射？”
军官刚抬手，老卒突然道：“远。”
“再不射，他们就垫好了。”
“那也远。”
军官咬牙。
最后只让两名臂力最好的试了两箭。
一支落短。
另一支扎在湿皮上。
没什么用。
反倒把几支本就不多的好箭耗掉。
守将赶来时，重车已经重新动起来。
他先看路。
又看车。
“昨夜挖的那一段呢？”
“被他们补了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不到一个上午。”
守将没骂。
这本就在意料里。
宋军二十个人摸出去挖一夜。
元军白日用更多人和更多土重新填。
谁都没指望一锹就让路永远断。
“火油呢？”
军官低声报数。
西侧只分到两瓮。
更多的还压在北侧和东南。
“两瓮烧不了这种车。”
“本来也没打算烧整车。”
守将指着车轮。
“还是等它陷。”
军官道：“要是不陷呢？”
“那就别浪费。”
这句话刚说完，北侧又起炮。
守将转头听了一阵。
三声。
间隔不长。
东南暂时没动。
可谁也不敢保证下午还安静。
“西边再加二十人。”
军官一愣。
“昨日不是刚减？”
“车上来了。”
“从哪抽？”
守将没回答。
最后还是从封街预备里拿。
二十人一走，封街只剩五十多人能随时补三线。
军医听到消息，当场找来。
“再抽，伤兵谁抬？”
“民夫补。”
“民夫还要挑水。”
“再分。”
军医脸色难看。
“人不是面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守将看着他。
“可车已经在西边了。”
军医没再争。
转身回去，把几名能走的轻伤兵叫出来。
“今天自己走。”
一个腿上缠布的军卒愣了。
“去哪？”
“从前线回来的时候，能走就别等担架。”
“伤口裂了呢？”
“裂了找我。”
军卒苦着脸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你每次都不听。”
说归说，能走的人真开始自己走。
担架只留给站不起来的。
中午以后，西边第一辆重车终于推到更近的位置。
这次没陷。
路面经过几日填压，已经比最初硬得多。
城头上的人都看得清车轮。
也看见车后开始聚人。
不是很多。
百余步卒。
这就不再只是试车。
守将很快下令。
“墙头别站满。”
“长枪去后口。”
“弓手留一半。”
军官急道：“人都压上来了，还留？”
“他们若只撞一下就退呢？”
“那也得守！”
“守不是把所有人摆给他看。”
军官闭嘴。
重车继续往前。
城墙外还有一段碎地。
宋军前夜没出去挖，却在近墙处埋了断木和松土。
第一辆压过去。
车头晃了一下。
没停。
第二辆跟上。
后轮忽然陷进一处看着很平的地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
一瓮火油砸下去。
没有往车顶。
全泼轮轴附近。
火起得很快。
元军推车人立刻往后退。
旁边人拿湿土盖。
车身湿皮根本没怎么烧。
可轮轴附近被火逼住，暂时动不了。
宋军弓手趁这一小段空子，开始射掩护的人。
一名元军军卒倒下。
另两个拖走。
没有乱。
第一辆重车反而继续往前。
守西军官脸色一变。
“他们分车！”
守将早看见了。
烧一辆，另一辆不停。
元军也知道宋军火油少。
不可能每辆都泼。
“第二瓮别动。”
“可第一辆要到了！”
“等人。”
重车前脸很厚。
烧车不划算。
推车的人才是更好的目标。
等第一辆真靠近墙下，宋军没有泼油。
先是石块。
再是长钩。
城头几人一起把铁钩甩下去。
第一次没挂住。
第二次勾到湿皮边。
十几个人往回拉。
湿皮只翻起一点。
下面元军立刻有人砍钩索。
双方隔着墙角较劲。
第一辆重车没能直接撞开墙。
因为西侧墙本来就比北侧完整。
它真正做的，是把墙下的宋军全压回去。
后面的步卒趁机往前靠。
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。
“弓手！”
宋军箭从侧上方落。
元军举盾。
有人中箭。
更多人已经贴近。
一架短梯搭上墙。
第一名元军军卒刚露头，长枪便从垛口刺出去。
人跌下去。
第二个还上。
第三个也上。
没有谁因为前面死人就自动退。
西侧第一次真正打成了墙头战。
从午后一直拖到傍晚。
元军最终没站上墙。
第一辆重车退回去时，前脸全是石砸出来的痕。
第二辆轮轴也保住。
没有烧毁。
宋军这边死伤二十多人。
西侧墙面掉了不少砖。
却还完整。
守西军官坐在墙根喘了很久。
“守住了。”
老卒靠在旁边。
“嗯。”
“这回真守住了。”
“今天。”
军官听见那两个字，苦笑。
“你们这些老东西，能不能让我高兴一晚？”
老卒没理。
他正看城外。
元军把两辆重车都拖了回去。
没有丢。
也没有烧。
后面填路的人重新上来。
他们正在把今天被车轮压坏的地方再补平。
明日，车还能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