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侧打了一整日以后,樊城当夜最缺的不是箭。
是铁。
钩索断了。
门钉用了。
几处横栏又要补。
连西墙上的长钩都坏了两把。
军吏把数写到最后,自己先摇头。
“明日再来一轮,拿什么修?”
守将道:“报出去。”
“襄阳?”
“鄂州。”
“襄阳那边也缺。”
这回没人再想着从吕文焕手里抠。
襄阳连自己的船都在修。
粗木、箭、兵已经一项项给不动。
再追着要铁,只会把另一边也掏空。
急纸当夜送到江边。
陈合看完以后,问老梁:“能凑多少?”
老梁正在修一条裂船。
“现成铁件不多。”
“钉呢?”
“能打。”
“钩呢?”
“来不及。”
副将在旁边问:“旧船上拆?”
老梁抬头。
“拆哪条?”
岸边还有两条彻底不能再跑险水的旧船。
一条底裂。
一条龙骨都伤了。
老梁过去看了很久。
最后抬手拍了拍船帮。
“拆这条。”
副将愣了。
“不是还想修?”
“修它要的铁,比拆出来的还多。”
船正式被判死。
木板起。
铁钉拔。
铁箍拆。
连几个还能用的环都割下来。
船夫站在旁边看。
有人低声道:“这船跑过多少趟?”
“十几趟吧。”
“沉过没?”
“差点。”
老梁听见,骂了一句。
“没沉就不是沉。”
众人不说了。
一条跑过十几趟的旧船,最后变成一堆木和铁。
其中一部分铁,当夜就送去炉边重新打。
打钉。
打小环。
长钩来不及。
只能先补最急的。
问题是,今晚出船本来就少。
三条被调回襄阳。
几条还在修。
能跑樊城险水的只有五条。
铁又重。
一船铁装多了,药箭就得少。
陈合看完货,最后道:“一条专装铁。”
副将问:“太沉。”
“少装。”
“少装还叫专装?”
陈合没理他。
那条船只装到七成。
剩下空着。
船夫一看就知道为什么。
夜里有风。
船重了,转向更慢。
七成已经是极限。
第一批三条先走。
装铁的在第二批。
过江前还算顺。
真正麻烦出在靠岸。
元军高台今日换了位置。
不是整座挪。
而是在旁边另搭了一个更低的望哨。
火一亮,旧石岸就暴露。
装铁船刚靠,弩箭便落下来。
“快卸!”
一包铁钉从船里抬上去。
很沉。
两个人一起。
第二包。
第三包。
岸上搬货的人越来越多。
元军箭也越来越近。
船夫急得拍船帮。
“只卸一半!”
岸上军卒道:“城里等铁!”
“船也得回!”
“再两包!”
“最多一包!”
争到最后,又卸两包。
船准备走时,岸上却有人抬来伤兵。
船夫直接愣了。
“这船不能带人。”
军医跟在后面。
“就六个。”
“铁还在!”
“六个都能躺。”
“沉了谁负责?”
军医看着他。
“他们留城里也占地方。”
船夫骂了一句。
不是骂军医。
是骂这条江。
最后铁货又卸了一包。
腾出地方。
六名伤兵上船。
其中四个腿伤。
两个腹背伤。
一个人刚抬上去就疼得满头汗。
船夫蹲下摸吃水线。
太深。
“不行。”
军医脸色难看。
“还不行?”
“再下两包铁。”
岸上军卒急了。
“那城里——”
“你要铁还是要六条命?”
军卒咬牙。
最后又抬下两包。
这条船真正留在城里的铁,比装船时少了将近一半。
可回程多了六个人。
军吏第二日记收讫时,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写才顺手。
“铁发出七成。”
“实到不到一半。”
“伤兵出六。”
他写完以后盯着那几行看。
一条船,既送东西进去,又带人出来。
同一个船舱,不可能同时装满两边。
城里缺铁。
后方也要接人。
哪边都不是假的。
守将看完纸,没有问为什么少。
他只问:“这批铁先给哪?”
军官道:“西墙。”
木匠却立刻反对。
“东南门洞也要。”
“西墙昨日刚打。”
“东南今日也可能打。”
两边又争起来。
守将最后把铁分成三份。
西侧一份。
东南一份。
北侧一份最少。
军官问:“北边不怕?”
“今日北边炮少。”
“明日呢?”
“明日再算。”
新到的铁很快用掉。
西侧坏掉的长钩没能重做。
只能拿旧钩修。
铁匠把一把弯掉的钩烧红。
一点点砸。
旁边年轻军卒看着。
“能跟原来一样?”
铁匠道:“不能。”
“那还能用?”
“能用一次就算一次。”
当天下午,元军西侧重车又来了。
这回两辆后面多了一辆更窄的木车。
守西军官站在墙上看见,脸色沉下去。
昨天他们试的是墙。
今天,看样子还想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