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天,樊城没有一处大胜。
却也没有一处彻底崩掉。
西侧新来的两辆重车上到前线。
宋军没有再试图烧车。
火油太少。
守将只让人把近墙处的松土再翻一遍。
重车第一轮压近时,其中一辆陷得不深。
很快又被垫起。
第二辆更顺。
车后元军步卒比前两日多。
墙头老卒看了一眼。
“今天真想上。”
年轻弓手就在另一侧。
他箭囊里只有十二支。
没有老卒在身边。
带他的是另一名老兵。
那人只说:“别先把箭打完。”
年轻弓手点头。
元军靠近以后,他真忍住。
第一支射盾后腿。
第二支射抬梯人。
第三支落空。
他没有骂。
只是把剩下的数一遍。
西墙打到午后。
重车撞得墙体掉砖。
却没开大口。
宋军死伤十余。
元军也没站上墙。
守将没把封街最后那二十多个轻伤预备拉上来。
因为北侧更危险。
北侧上午连续落石。
一根并接支木彻底断开。
内侧低墙塌下去一段。
守军退。
不是两步。
是整整一排屋前。
再后面,就是一条仍住着人的街。
传令兵冲到封街时,守将正准备去西侧。
“北边退到最后那排旧宅了。”
守将脚步停住。
“后面住多少人?”
“军吏在查。”
“今晚之前全搬。”
“往哪?”
“旧园子。”
“旧园子满了。”
“再腾。”
“腾谁?”
这句话问出来,守将很久没答。
最后道:“轻伤能走的,挪商街后院。”
“商街后院也满。”
“能回队的回队。”
传令兵愣住。
“伤还没好呢。”
“让军医挑。”
军医听见以后又来发火。
可这次骂完,他自己去挑。
不是挑“伤好了”。
挑“再留也只能躺,但勉强能做后线事”的。
十二个人被挪出旧园子。
有人拄棍。
有人一只手使不上力。
他们没回前墙。
去封街守箭箱、抬水、帮忙看路。
又腾出十二个位置。
不够。
军吏最后把旧园子两排棚之间的过道又挤掉一半。
多铺草席。
孩子和老人尽量往一处靠。
白日那个抱泥狗的小女孩又被搬了一次。
她这次没问家在哪。
只问母亲:“我们今晚睡哪?”
女人指着最里面。
“那边。”
“会漏雨吗?”
“会。”
孩子哦了一声。
抱紧泥狗。
像是已经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。
下午,北侧住户开始撤。
锅。
被。
粮袋。
能拿就拿。
拿不动的留下。
一个男人搬到一半,忽然冲回屋。
军卒骂他。
“还拿什么!”
男人抱出一只木箱。
“我爹的牌位。”
军卒没拦。
旁边另一家却想抬床。
两个人抬。
抬不动。
木匠过去看。
“别抬了。”
妇人急。
“这是我家最后一张床。”
“过不了封街。”
“那拆?”
木匠看了她一眼。
“拆了你以后还睡什么?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最后只拿床板。
架子留下。
妇人哭着看了很久。
床板以后还能铺。
也可能明日就被拿去撑墙。
谁都不知道。
北侧最后一批住户刚撤完,元军便开始试探。
不是大冲。
几队人压到塌口外。
宋军守在最后那排旧宅前。
屋里已经没人。
门还在。
灶也在。
院里甚至有没收走的水缸。
军卒就靠着这些东西守。
第一队元军没冲进来。
第二队也只到院墙。
炮击才是真正可怕的。
一块石头砸中最边上的屋。
屋顶整个塌下。
没人死。
因为百姓已经撤。
守军却少了一处能靠的墙。
“再往后还有几层?”
一名新兵问。
旁边军官回头。
后面就是住民搬空后留下的那条街。
再后面,是封街、伤兵、井和更深的居民区。
“这一层先守。”
“我问后面。”
军官没答。
晚间,襄阳也传来消息。
北城白日又打了一轮。
元军没冲进缺口。
吕文焕扣下来的箭又耗一批。
一条刚修好的船重新下水。
两城都还在。
江上第二低台也已经把小弩架好。
陈合试了半夜,没有让船硬闯旧石岸。
当晚只走了更远的一条绕路。
五条出。
两条进。
一条回。
两条仍在外面绕。
水路吞吐又往下掉。
帝王殿里,赵匡胤看着樊城北侧那排刚空下来的民宅。
他没说“死守”。
也没问“为何不退”。
只看着守军把门板顶住。
看着妇人抱着床板往旧园子走。
看着孩子踩着泥,从一处棚挪到另一处棚。
朱元璋低声道:“以前退一条街,是少一条街。”
“现在退一条街,是先得给这条街上的人找地方。”
刘邦看向更深的城内。
“地方也快没了。”
林墨没有接。
天幕继续往下。
夜里,樊城军吏重新画城图。
北侧最新防线落笔后,他数了一遍。
从那条线往后,到封街之前。
能真正拿来继续打巷战、又不立刻撞上大批伤兵和密集住户的地方,只剩最后一层街。
他把炭笔停在纸上。
守将站在旁边。
“确认?”
军吏点头。
“北边,是。”
“东南呢?”
“多一点。”
“西边?”
“墙还在。”
守将看着图。
北边最后一层。
东南还有薄薄几层。
西边墙没破,却已有重车。
江上路更难。
襄阳也正在被压。
他伸手把地图压平。
“明日开始,北边不再只算墙。”
军吏抬头。
“算什么?”
“算这最后一层街。”
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。
一名守夜军卒冲进来。
“将军!”
“北侧元军炮场又在动!”
守将站起身。
“运石?”
“不是。”
军卒喘得厉害。
“他们在往前挪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