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北侧最后那层街的第一间屋塌了。
前移炮场打出的第四轮石头正中屋脊。
屋顶先陷。
随后一面墙整块向里倒。
守军昨夜已经把人撤出来。
没人被埋。
可那间屋原本是北侧最后一道内线的左端支点。
“补!”
木匠冲过去。
刚到樊城的新木匠就在里面。
他昨天还在鄂州。
今天第一次真正听见炮石从头顶飞过去。
落地那一下,他腿都软了。
旁边老木匠骂:“看什么!梁!”
年轻人赶紧去看。
主梁断。
不能用。
侧梁还有一根。
“拆侧梁!”
“屋都塌了。”
“塌了才拆!”
几个人进去拖。
灰尘还没散。
年轻木匠忽然想起自己妻子临走前拿走一半工钱。
当时觉得她太现实。
现在却觉得幸好拿了。
“发什么愣!”
又一声骂。
他回过神,继续干。
侧梁拖出来。
太长。
锯。
一分为二。
横顶在街口。
前面再堆土袋。
这不是墙。
只是一道能让人躲、让枪伸出去的阻挡。
可北侧已经没有资格嫌它不像墙。
午前,元军没有立刻冲。
炮先打。
一块。
两块。
第三块落在街中间。
碎石打伤三人。
一名军卒手臂被砸断。
军医赶来,看一眼。
“下去。”
那人咬牙。
“还能拿刀。”
“你一只手拿?”
“左手。”
“滚。”
军卒还想顶嘴,被旁边人直接拖走。
封街上的伤兵点已经快满。
旧园子也挤。
这个断臂兵最后被放在药铺后院。
药铺老人正好来熬药。
看见后先皱眉。
“又来?”
军医道:“你嫌?”
老人骂。
“我嫌你们躺我铺里,能让炮停?”
他转身去烧水。
断臂兵疼得脸白。
还问了一句:“你这是药铺?”
老人道:“以前是。”
“现在呢?”
老人回头看一圈。
箭箱、担架、伤兵、锅、布。
“鬼知道。”
中午以后,元军开始往北侧缺口前压人。
不是西侧那种重车。
北边地形已经被炮砸烂,重车不好进。
他们带的是盾、短梯、土袋。
先填。
先清。
一点点把碎石路做平。
守北军官没有让弓手乱射。
箭太少。
更关键的是,元军现在知道怎么举盾。
“等他们抬袋时射手。”
一名新兵问:“不射前面?”
“不射盾。”
“他们一直挡着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
这一等,比打还难受。
敌人越来越近。
却不能先把箭放光。
年轻弓手不在北侧。
老卒还在。
他胸口旧伤今天又疼。
每咳一次,旁边新兵都看他。
“看我干什么?”
“你行吗?”
老卒瞪眼。
“我不行你替我咳?”
新兵居然被逗笑一下。
下一刻,军官就喊:“弓手!”
笑没了。
箭出去。
元军抬土袋的人倒一个。
旁边人立刻拖开。
盾重新合。
第二个继续。
这一次,连老卒都没骂“他们不怕死”。
所有人已经看明白。
对面不是不怕死。
是有人倒,就有人补。
跟城里一样。
下午第一轮冲击开始。
元军进到最后一层街前。
宋军不再有很深的纵深可以让。
最前一间屋能丢。
第二间也许能丢。
但再往后,就是刚撤空的住民街,再往里便碰封街、伤兵和井。
守将亲自到北侧。
军官问:“第一院还让吗?”
“让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看。”
“第三?”
守将看了他一眼。
“别先问第三。”
第一院很快丢。
元军翻过残墙以后,没有立刻冲第二院。
先清门。
再拆侧墙。
他们知道宋军会在屋内开洞换人。
所以先把容易藏人的地方砸开。
宋军只能边看边退。
年轻木匠刚补好的横梁,被第一轮撞击就震松。
他脸一下白了。
“我明明钉紧了。”
老木匠在旁边骂。
“钉紧了就不会动?那还要人守?”
两人重新加楔。
铁钉不够。
直接用绳。
一名军卒帮忙拉绳,掌心勒出血。
没人管。
街口第二层终于接战。
长枪。
盾。
箭。
石头。
离得太近以后,炮反而停了。
元军不能连自己人一起砸。
北侧守军第一次觉得头顶安静。
可眼前更吵。
喊声、兵器声、木板断裂声全挤在狭街里。
一名元军军卒撞进门洞。
宋军两支枪同时刺。
后面盾又顶上来。
门洞被人和盾塞满。
“撑住!”
没有豪言。
就是字面上的撑。
几个军卒用肩顶住后面的木梁。
前面人刺。
后面人换。
第一轮一直打到太阳偏西。
元军最终没进第二层街。
退了。
宋军也没追。
没人有力气追。
清点时,北边又死伤一批。
第一院丢。
第二院还在。
那根新补的横梁裂了一道口。
年轻木匠摸着裂口。
“明天得换。”
老木匠问:“拿什么换?”
年轻人不说话了。
他才来一天。
已经开始明白城里的很多问题,不是“会不会修”。
是“还有没有东西修”。
守将晚上重新看图。
军吏把第一院涂掉。
北侧最后一层街又短了一截。
“还剩多少?”
“第二院到封街前,还有这一段。”
军吏用手指比。
很短。
“能再做几层?”
“两层。”
“真两层?”
军吏停了停。
“一层半。”
守将抬头。
“为什么少半层?”
“中间那几间屋后面就是伤兵点。”
“不能拿来打。”
“对。”
屋能不能守,不只看墙。
还要看墙后是谁。
夜里,元军没有再攻。
却有人在第一院里敲墙。
宋军这边听得清清楚楚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像是在把刚占下来的第一层屋,重新变成他们自己的前进点。
守北老卒靠着墙坐。
胸口疼得厉害。
旁边新兵问:“明天他们还来?”
“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卒闭着眼。
“人都住咱们第一院了,不来干什么。”
北街后面,一扇还没被拆走的木门立在巷口。
门后就是第二层。
再往后,已经没有几户能拿来继续换时间的人家。
天快亮时,那扇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炮。
是攻城槌撞在前墙上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