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收到“襄阳一日停援”的消息后,屋里很久没人说话。
不是命令停。
不是钱没批。
也不是船被扣。
是襄阳自己已经没有余力把东西再往外送。
幼主看着那张纸。
“明日会有吗?”
新相道:“不知道。”
“以前不是每天都有一点?”
“昨日没有。”
“那樊城怎么办?”
“靠鄂州,靠现有库存,靠自己拆旧物。”
孩子低头。
这几个词他已经听过很多次。
拆旧物。
现有库存。
先撑。
听得多了,反而比“增援”更熟。
旁边官员把新一轮需求列出来。
箭。
药。
铁。
木。
船。
还有木匠。
幼主看见最后两个字,抬头。
“人也要送?”
“要。”
“军中没有木匠?”
“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?”
“死了,伤了,分散了。”
“普通人不能做?”
“搬木可以,修支架、看梁、修船,不是谁都能。”
幼主想起之前看过的弯钉和烂木。
“那就送木匠。”
一名官员立刻道:“沿途也危险。”
“东西危险,人也危险。”
“是。”
孩子皱眉。
“那怎么办?”
新相道:“问愿不愿去。”
“给钱?”
“给。”
“多给?”
“要多给。”
“死了呢?”
“抚恤。”
孩子点头。
这一次没有再说“让他们去”。
只是道:“先问。”
这和前面买船一样。
人不是一纸命令就会变出来。
尤其是会修船、会看木架、会打铁的人。
消息下去以后,第一批愿意去的比想象中少。
木匠最少。
有人听说襄樊前线炮打得凶,当场摇头。
“钱再多也不去。”
招募的小吏问:“为什么?”
“我儿子才三岁。”
“有抚恤。”
“他要爹,不要抚恤。”
小吏没再劝。
另一个年轻木匠却愿意。
“我去。”
旁边人问:“你没家?”
“有。”
“那你去什么?”
年轻人看了看手里的工钱告示。
“我爹欠药钱。”
没有壮烈理由。
就是缺钱。
还有一个老铁匠也报名。
年纪大。
腿脚不快。
小吏劝他别去。
老人反而骂。
“你招铁匠还嫌我老?”
“路上折腾。”
“我又不上墙。”
“前线炮石也不认铁匠。”
老人哼了一声。
“在家饿死就认了?”
最后还是收。
但安排走较安全的陆路到鄂州,不让他直接跟第一批险船。
朝廷这一轮没有只给“物”。
开始给人。
木匠。
铁匠。
修船匠。
会赶重车的。
甚至会看井的人也列在后备。
数量不大。
因为专业人本来就少。
而且愿去更少。
新相明确不强抓。
若强抓,今天能塞几个人上路,明天更多人就会躲。
幼主看完名单。
“这么少?”
“已经不少。”
“能改变吗?”
新相没有骗。
“能让坏掉的东西更快修。”
“能让城不破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孩子没再问。
这批人出发时,没有仪仗。
每人一张文书。
一笔预付工钱。
家属留档。
真到前线以后还有险钱。
沿路若死,按军务劳役抚恤。
年轻木匠临走前,妻子抱着孩子来送。
没哭。
只问:“钱先拿了吗?”
“拿了。”
“给我。”
男人愣了。
“我路上还要用。”
女人伸手。
“留一半。”
男人只好分。
妻子把钱塞进怀里。
“你回来再挣另一半。”
男人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谁都没说不吉利的话。
到了鄂州后,老梁先挑人。
不是朝廷说木匠,他就都收。
一个自称修船的,他问了三句。
“船底裂了先看哪?”
“湿缝怎么补?”
“桨柄裂到哪还能用?”
对方答得不顺。
老梁当场皱眉。
“你真修船?”
“我修过渔船。”
“跑江心的呢?”
“没修过。”
老梁没赶。
“先跟着。”
不会就是不会。
不能因为前线缺人,就把不会的人硬当会。
那名年轻木匠反而被安排去樊城。
不是上墙。
先去商街后线帮修担架、门板和支撑。
他听说要进险水,脸白了一下。
副将问:“怕?”
“怕。”
“现在不去还来得及。”
年轻人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那半笔工钱。
“去。”
当夜他跟药船一起出。
船没装满。
因为多了五个木匠、两个铁匠助手。
人占位置。
货自然少。
船夫看了几眼。
“以前运木。”
“现在运木匠。”
年轻木匠苦笑。
“我比木重。”
没人笑太久。
低台的灯已经在前面亮起来。
船开始放慢。
那一夜,五名木匠最终只进了四个。
一条船被逼回。
另一个跟着退回鄂州。
真正到樊城的四个人下船后,没有休息多久。
军吏直接把其中两人送北侧。
前移炮场的石头,正一块块往最后那层街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