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陈合拿到的第一份斥候报,不是樊城,也不是襄阳。
是江上。
元军把前几日拖到木栅附近的旧船又加了两条。六条旧船并没有首尾贴死,中间故意留着几处能过小船的水口。可每个水口前后都挂了粗索,索上又绑短木。水涨时,短木浮高;水落时,绳索便贴得更低。
老梁趴在岸边看了许久,捡根木棍在泥里划了几道。
“这是逼船走他们想让你走的地方。”
副将皱眉:“中间明明还能过。”
“能过。”老梁用木棍点了点其中一道缝,“可船头从这进去,只能顺着这边转。船一偏,就碰索。碰了索,船一停,高台看得见,低台也打得到。”
“那砍索。”
老梁抬眼:“谁去砍?”
副将没接。
过去宋船再难,至少还有一个好处——能绕。旧石岸压得紧,就往上挪一段;巡船堵上游,便向下游找一处烂石坡。每条路都危险,可还有选择。
元军如今做的,就是一点点把这些选择削掉。
不急着把江面彻底封死,只留下几道看似能过的口子。宋船若每次都只能从那几处过,高台、低台、巡船便不用满江追。
陈合看完斥候画回来的水线,没有当场定路。
“把昨夜走过的船夫都叫来。”
四个人轮着看图。
第一个说上游还能挤。
第二个说那边水下可能添了桩。
第三个说下游回水太慢,一旦被巡船咬住,船很难掉头。
最后一个年纪最大的船夫看了半天,直接道:“今晚哪条都别赌。”
副将听得火起:“樊城不要药了?”
“要。”
“箭呢?”
“也要。”
“那不走?”
老船夫抬头看他:“我说别拿一条船去赌,没说不走。”
屋里几个人这才安静下来。
单船的好处是藏得住。坏处也明显,一旦被发现,高台、低台、巡船、岸边小艇都能盯着这一条。前些夜就是这样,一条船好不容易靠上,元军几处火一亮,剩下的路也跟着暴露。
“多走几条。”副将道。
老船夫点头。
“多少?”
“三五条没用。”
这句话落下,连副将都没再催。
过去宋军也有过大批量过水。那时船更多,熟水的人也更多。如今能在险水里真正顶用的船,每沉一条都不是第二天再买一条就能补回来。
陈合问老梁:“现在能动多少?”
“真正敢走这一段的,九条货船。”
“前几日还有十一二条。”
“两条在修,一条船底没好。”老梁顿了顿,“还有一条,船夫不愿再跑。”
副将下意识道:“换人。”
老梁看他一眼:“你会划?”
副将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船在,不等于有人。
船夫肯跑,也不等于熟这段水。
陈合继续问:“轻船呢?”
“两条能动,拖人、接落水都行,别装重货。”
九条货船,两条轻船。
已经是鄂州此刻能一次拿出来的绝大部分可用力量。
陈合没有马上定下大过水。
先让人把十一条船的情况一条条写出来:吃水多深,补过几次,哪条船转向快,哪条桨手熟旧石岸,哪条适合回程带伤兵。
副将看着那一页页东西,问:“樊城今晚怎么办?”
“照常走两条。”
“还走?”
“他们不能因为我们准备一场大的,就先断两夜。”
这晚仍有两条船下水。
一条药,一条箭。
药船刚逼近旧石岸,高台火点便亮,低台小弩跟着转。船夫试了一次,发现巡船来得太快,直接退。
箭船往下游绕,没敢靠死,只在一段浅水扔下几捆。岸上的长钩勾回三捆,另外一捆漂远,最后被元军小艇抢走。
两条船都活着回来。
真正进樊城的,只有三捆箭。
第二日,樊城军吏拿到收讫,没有在纸上补一句“已发两船”。
只记实到三捆。
北侧一捆。
西侧一捆。
东南半捆。
剩下半捆留在封街,哪里忽然吃紧再送。
年轻弓手这一日只多分到三支。他拿到以后先看箭杆,一支略弯,箭羽也不齐,便放在最后。
旁边新兵问:“这支不好怎么还要?”
“近了再用。”
“能中?”
“离得够近就行。”
说完,他把箭囊扎紧,继续回北街。
北街也在变。
守将把军吏叫来,把这几日重画过的图摊在地上。元军一点点吃进以后,北线已经变成一个歪曲的弧。
左边还伸出去两座残院。
右边却退得更深。
为了守这两个凸出去的院子,每夜要多留哨,换班要多绕,伤兵也得从那条窄道抬回来。
“里头还有住户?”
“早空了。”
“能用的木呢?”
“后屋两根梁,一扇门,还有些整砖。”
守将的手指停在那两座院子上。
“明日拆。”
军吏抬头:“自己拆?”
“自己拆。”
“元军还没拿下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军吏看着图,又看守将。
以前每一层地方都是被逼得守不住才往里退。现在这里还能站人,墙也没完全坏。
守将却道:“没丢,也未必值得拿人守。”
两座院子占着地方,却把整条北线拉长。
若把它们主动放掉,防线能往后缩成更直的一段。少守多少人还不知道,可至少不必再为两座残院每夜填进去一班人。
军吏没有再问。
同一天,江边陈合也把九条船的名单压在案上。
水路还有缝。
北街还有院子。
可“还能用”和“还值得继续往里填”已经成了两回事。
到傍晚时,元军又拖来一捆粗索。
六条旧船之间,其中一道水口再窄半丈。
老梁远远看见,回头只说一句:
“再拖几日,连我们挑时候都轮不到了。”
陈合看着江面。
“那就后夜。”
副将立刻抬头。
“全上?”
“先把船算清。”
真正要拼的那一夜,不能靠一句“全上”就把人送出去。
夜里,陈合没有立刻散人。
他让管事把九条船原本要装的货也列出来。药、箭、铁、净布、盐、绳,哪样都缺,可船装得越杂,临岸时越慢。若到了岸边还在翻船舱找铁包、找药箱,再好的空子也会被拖没。
“每条船只认两三样。”陈合道,“谁装什么,先定死。”
管事问:“要是樊城临时改要别的?”
“能改的在岸上改,别到船上改。”
老梁听完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别把能回来的船装到船沿贴水。”
副将道:“少装一包就少进一包。”
老梁回他:“沉一条,以后少的是一船。”
这回没人争。
门外江风吹进来,案上的纸被掀起一角。陈合伸手压住,左肩也随动作轻轻一疼。他没有去揉,只把九条船的名字重新看了一遍。
这场仗打到现在,敢走哪条水、敢多装多少、敢不敢少带一箱,都已经能死人。
所以后夜要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让船冲得更快。
是先别让自己在出发前就算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