鄂州大過水的戰報送到臨安時,一共有兩張。
第一張是發出的船。
八條貨船。
兩條輕船。
第二張是結果。
真正完成卸貨的,不到五條整船的量。
一條貨船報廢。
兩條受損。
一條輕船船舷裂。
若干藥、箭、鐵、鹽在水上損失。
回程轉出七名重傷、兩名高熱病人。
幼主第一眼先看船數。
“不是十條嗎?”
新相道︰“出了十條。”
“那為什麼這里寫五條?”
“這里寫的是實到。”
孩子低頭又看。
“那另外的呢?”
“有退回的。”
“有受損的。”
“有一條廢了。”
“貨呢?”
“部分也退回,部分沉水,部分沒來得及卸。”
幼主盯著兩張紙。
以前他已經懂發出不等于收到。
這一次數字卻更直觀。
十條船出。
不等于十條船的東西到。
甚至五條都不能簡單寫成“五船貨”。
因為有些只卸六成。
有些只卸一半。
“那樊城到底收到多少?”
新相讓人把第三張收訖遞上。
藥多少。
箭多少。
鐵多少。
鹽多少。
淨布多少。
逐項寫。
幼主看完。
“以後都這樣。”
“船只也這樣。”
“發幾條,進幾條,壞幾條,回來幾條。”
“是。”
旁邊一名官員提醒︰
“若軍報過細,地方層層報來,案牘會重。”
幼主听不太懂“案牘會重”的真正麻煩。
只問︰“不寫會怎樣?”
官員答︰“陛下可能只看見發出。”
孩子點頭。
“那還是寫。”
新相沒有把這句話擴大成什麼新制。
只是讓襄樊、鄂州相關急報繼續保留發出、實到和損耗。
這條做法能持續多久,還得看下面做不做得到。
更棘手的是下一步。
鄂州的船損必須補。
箭也要繼續發。
襄陽北城又停止外援。
而淮西的軍餉不能因為樊城昨夜過了幾條船就再次往後拖。
新相把幾項放到一起。
“這一輪不再追求一次補十船。”
幼主問︰“為什麼?”
“船和熟手不夠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
“先修受損船。”
“再募熟水人。”
“箭、藥繼續往鄂州送,但不要求到了就立刻全過水。”
孩子皺眉。
“堆在那里?”
“等窗口。”
“會不會被打?”
“會有風險。”
“那為什麼不馬上送?”
“馬上送也可能沉。”
又是一道沒有漂亮答案的題。
幼主看著圖。
“那修船的人夠嗎?”
“不夠。”
“之前不是募過?”
“有一批到了。”
“還不夠?”
“前線壞得比補得快。”
孩子沉默。
“那再募。”
新相點頭。
“可以。”
“但還是一樣,自願,給工錢。”
“家屬留檔。”
“險處另算。”
幼主已經熟悉這套說法。
沒有再問為什麼不直接抓。
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“會下水的人呢?”
新相抬頭。
“鄂州最新報,也開始缺。”
“這個也募?”
“也可以。”
“要多少錢?”
這個問題答不上一個固定數。
不同地方。
不同危險。
不同水性。
新相只能給範圍。
孩子听到最後只說︰
“別欠。”
新相看了他一眼。
“盡量不欠。”
“不是盡量。”
幼主抬頭。
“欠了他們下次不來。”
這句話不是童言驚醒滿朝。
因為屋里這些人早就知道。
幼主只是從前幾次船夫、撫恤、欠條里終于記住。
新相道︰“那就先留出這筆。”
意味著別處又少一點。
這才是真正的代價。
當天裁可後,沒有一車金銀突然往前線沖。
只多了幾道很具體的安排。
受損船優先修。
沿江繼續募船匠、水手、水工。
險水錢與傷亡撫恤預留。
箭、藥、淨布繼續送到鄂州分包存放。
鐵件增加一小批,但不壓過修船用鐵。
沒人說這些足以解圍。
幼主最後看見襄陽那欄。
“今天還是零?”
“對樊城外援,是零。”
“襄陽自己呢?”
“北城還在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新相沒有糾正。
“還在”就是現在能說的全部。
同日傍晚,一份樊城北線縮短的回報也送到。
幼主看不懂為什麼“自己讓兩座院子”反而能省人。
新相用桌上三枚鎮紙擺給他看。
原來三處繞。
現在收成一條短線。
孩子看完問︰
“那為什麼以前不早退?”
“因為退早了,地就先給敵軍。”
“現在呢?”
“現在守那兩處比放掉更費人。”
幼主點頭。
“所以不是退就錯。”
“也不是退就對。”
新相道。
“要看後面還有沒有地方,退了能換到什麼。”
孩子又看了一眼那張樊城圖。
沒有再說話。
這一日臨安做出的事,都很小。
修船。
募人。
留險錢。
分包裝貨。
繼續記實到。
可改命正局走到現在,真正還能落地的,已經越來越少是漂亮的大命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