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军扎排的缓湾,夜里并不一直亮。
斥候盯了两天,才摸出一点规律。
前半夜,人多。
木场送来的长桩在岸边重新分,哪几根并一排,哪几根先下水,都有人管。牵船也在,岸上骑兵偶尔经过。
到了后半夜,人会少一批。
不是全撤。
是换班。
新来的人要先接绳、看排、认哪几根已经绑好。真正乱的时间不长,最多一刻多。
副将听完就问:“一刻够不够?”
斥候没答。
陈合先问:“缓湾离最近小营多远?”
“半里多。”
“骑兵跑过来呢?”
“快。”
“水里护船?”
“后半夜少两条。”
老梁一直在看扎排用的粗绳样子。
“不能烧木。”
副将道:“知道,湿。”
“也别想着把排全拆。”
“那打什么?”
“结。”
几个人都看他。
老梁拿一段绳,在桌边绕出一个扎排的样子。
“这种长木要顺水走,外面几道粗绳只是兜,真正固定木头不乱扭的,是这几个横结。”
“你烧一堆木,他们也未必全废。”
“把结弄散,重新理木、重新绑,比补一截外绳慢。”
副将盯了一会儿。
“那还得靠近。”
“所以人别多。”
陈合最后只给三十二人。
太多更容易暴露。
其中十二个会水。
剩下带弓、短刀、少量火油。
火油不是泼木。
只沾绳结。
出发前,陈合又改了一件事。
“不从芦苇那边进。”
副将皱眉:“那边最近。”
“最近,所以他们也会看。”
改走一段更远的低岸。
人要多走近一里。
到缓湾时已经过后半夜。
换班真的开始了。
旧班的人往营里走。
新班的人刚到岸边,正在接手。
宋军没有等他们全换完。
第一箭先射火。
不是射人。
岸边一盏灯被打灭。
另一盏很快有人护。
元军哨声跟着响。
“上!”
副将带人扑向最近两排长木。
不追守兵。
几个人一起压住第一处横结。
刀割。
绳粗。
第一刀只进去一点。
第二个人把沾了油的旧布塞进绳缝。
火折一点。
绳外皮先冒烟。
旁边元军已经冲来。
宋军弓手从暗处压。
箭不多。
只打最前。
一名元军倒下,后面人立刻举盾。
副将没管。
“第二结!”
第一处绳还没彻底断。
留下两人继续割。
其他人去第二排。
缓湾一下乱。
新班的人还没完全接手,旧班又没走远,反而同时往回跑。
小营那边也亮起火。
马蹄声很快传来。
“快!”
第二处结比第一处更难。
绳外面套了一层湿皮。
刀割不进去。
水工干脆用钩把两根木往反方向带。
绳结受力。
越绷越紧。
另一个人从结根处砍。
终于开。
最外一根长木立刻顺水摆出去。
整个木排歪。
“走!”
副将没等第三处。
第一排两个结损。
第二排一个结断。
还有一捆备用粗绳被火点着半边。
宋军开始退。
元军骑兵刚到。
弓箭先来。
一名宋军后背中箭。
另一个腿上受伤。
水工里也有一个撤慢,被盾兵撞倒。
同伴没有停下来和人缠斗。
两个人拽住他往低岸拖。
骑兵不适合直接冲进烂泥。
追到岸边只能下马。
宋军趁这点时间退进浅水。
接应小船早等。
三十二人最终回来二十九。
一人死在缓湾。
两人没回来。
其中一个后半夜才摸回,手臂被刀划开。
另一个直到天亮仍不见。
副将没说“可能藏着”。
直接报失。
先按失踪记。
第二日斥候再看缓湾。
昨夜两排木没有顺利下水。
一排已经重新拖回岸边。
另一排散了三根,卡在浅处。
元军正在重新绑。
副将听完,脸上终于有一点松动。
“拖住了。”
陈合问: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别写几日。”
军报上最后只记:
“袭扎排湾,毁横结数处,长桩排下水暂缓。”
没有写大胜。
当天午后,元军就从另一处木场调来绳。
护缓湾的人也多了。
这条办法用完一次。
下一夜再去,换班口必然会改。
老梁看见新护兵,只道:“以后不好进了。”
陈合点头。
“这一晚拿到了就行。”
真正的结果到第三日才显出来。
原本该在江心继续拉的第二道深水粗索,没有如期起。
第一道还在。
第二道只多立一根桩。
宋船因此又多出一夜。
那一夜只进两条轻货。
药、箭、净布。
没铁。
没盐。
数量也不大。
可樊城收到以后,军吏仍在收讫上单独加了一行:
“深水第二索未成,夜间实到两船。”
这就是缓湾那一战真正换来的东西。
不是烧了多少木。
也不是杀了多少人。
是第二根粗索晚了一夜。
而这一夜里,樊城又多收到两船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