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军的使者是在午前来的。
他没有走到宋军门前,只站在临江横街一处倒墙外,身旁两面大盾遮着,喊话的人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,让樊城守将出来答复。
守西军官伏在墙后听了几句,脸色越发难看。对方这回没再念前几日那篇长长的劝降书,只说两句话:开门,军民免受刀兵;再守,临江诸屋一并攻取。
“好听话,谁不会说?”一个守卒骂道。
守将却问:“他们说给多少时辰?”
“日落前。”
“让人回他,我要他们先写明百姓从哪条路走,出门以后归谁看护。”
守西军官一怔:“将军真要开门?”
“先要字据。”守将看他,“你能带着这几百个老弱跳进江里?”
屋里没有人接话。隔着两道短门,元军在临江外街不断添盾;后院里则躺着不能再搬的伤者。昨日守将点过名,尚能继续操枪的人已所剩不多,而想出去的人远远超过他们能护送的数目。
军吏找来一块干净布,写下要求:允许无兵器的百姓由陆路分批退出交战街区,携带随身粮物,不得任意拘押,伤病者另议;守军须见元军主将的明确回复,方谈开门。布被扎在短竿上,由一名懂元军口音的老军卒隔着断墙交出去。
守西军官一直盯着那人。老军卒回来以后,他才松开按着刀柄的手。那兵却说元军只许他在盾前等,接布的人转身就走,谁也没答应条件。
“怕他们拿这话传出去。”守西军官低声道。
“传就传。”守将将刀放到案边,“把这件事告诉各处。谁问,我承认是我写的。”
午后,元军果然停了正面攻门,却仍在浅水岸边卸土袋。守江军官派人来报,说两条平底船还在往浅滩运人,船上的长弩并未撤下。守将登上屋顶看了一阵,叫军吏把“停攻”二字从军报上划去,改成“未发正面攻,岸兵续进”。
消息在后线传开,先来找守将的是一个送水的汉子。他家四口如今睡在医屋旁的廊下,听说可能开门,抓着门框问:“他们要是许老百姓出去,咱们能不能去?”
守将答:“看他们肯不肯写下来。”
“写下来就能活?”
“纸我给你看,人还得看他们怎么做。”
汉子沉默片刻,又问妻儿能不能先走,自己留下推粮。守将叫他先回去把家里人聚在一起,别往元军盾前乱跑。汉子走后,军吏在后面低声道:“明早要是他们答应了,街里人肯定全挤过来。”
“那今晚先排好次序。”守将道,“病得动不了的排在最前,孩子和老人随后,壮丁最后。谁家人数多,别让他插队。”
祠堂后线仅存的老人听见消息,却不肯走。他说自家儿子死在北街,尸首没能抬回来,自己要等着认人。军吏劝了两遍,老人都只望着城北。后来一名弓手拿来旧名册,在上面找到儿子的名字,指给他看,老人这才颤着手抄下一行字,放进怀里,答应跟着第二拨人走。
临近傍晚,使者终于带回一封写着字的纸。元军答应百姓弃械出城,但要先由宋军将所有军器集中缴出,守将亲赴粮廒门前纳降;至于伤者,信中只写“依军法收治”,并无哪处接应地点,也未说能否自行离开。
守西军官看完,直接将纸摔在桌上:“这是叫咱们把门送过去!”
守将捡起来,展开重读了一遍。军吏站在旁边问是否回绝,他道:“回。告诉他们,妇孺过门之前,军器不能全交。我们还要看他们怎么安置伤者。”
军吏问:“真会答应?”
“他们若急着取城,就得自己算死多少人。”
元军的第二封回信来得很快。这一次没有再提妇孺先走,只限定明日日出前献门,守将缴印,其余依令办理。字迹工整得很,底下还盖着一枚印。
守将将两封信放在一起,让军吏照录,原件装进油布。他没有再送第三封。守西军官见他提起刀,问:“这就不谈了?”
“话已经讲明。他要我先交全部人命,再看他肯给什么。”守将把刀系回腰间,“今晚守门。”
夜色落下以后,军吏带着册子逐户通知,明早仍不得擅自出街。听到这话,有些人骂守将不肯开门,两个年轻人甚至嚷着要趁黑自己跑出去。看门的老兵把他们拦在窄巷里,没动刀,只让他们从墙缝看看外面。
元军两排盾下正拴着几名白日抓来的百姓,有人赤着脚站在泥里。一个少年认出其中一人原先在西街做挑夫,低声叫了声叔,外面的人没有听见。两个年轻人望了片刻,终究回到廊下,不再提夜里出门。
守将听见后,叫军吏去查那几名俘虏的名字,能认的先记。军吏问是否趁夜救人,守将摇头:“两排盾,一队弩,今晚没有那支兵。”他说得很轻,随后让人把城图展开,自己去检查两道门后的守卒。
到了后半夜,守江军官忽然来报,元军又卸下数根带铁环的短木,正在两处平底船之间搭横板。守将登高看见,知道那是准备让更多人从浅水上岸,明日不必再逐个下水试探。
军吏见他久久不语,小声问:“要不要再给元军送信?”
守将摇头。他亲手把两封元军回信压在军报下面,叫人点起屋后最后一盏灯,让看守门口的士卒逐个来领今晚的食水。
就在这时,旧药铺老人忽然找来,说有一个原本不能起身的重伤兵坚持要见守将。那人得知元军要他们交出全部军器,竟把藏在草席下的断刀拿出来,托人送到屋外。
“他要说什么?”守将问。
老人喘了口气:“他说,刀你收着。他上不了墙,别叫元军以为咱们全没刀了。”
守将接过那把断刀,刀柄已经被汗浸得发黑。他没有把刀挂墙,放在了两封劝降书旁。随后命军吏把失去行动能力的伤者名单单独誊写一份,交给负责后撤的人,免得明日混战中又把谁漏在屋里。
守西军官去接夜班时,发现守门的新兵有两个把刀擦得格外干净。他问是不是准备出城拼命,两个年轻人都摇头,其中一个说从前守的是城墙,昨夜守的是一间放伤者的屋,屋里还有自己的堂兄。守西军官没有劝他讲什么大话,只检查过门后的土袋,又让他把长枪换到更顺手的一边。几个伤者听见外面的交谈,默默把散落在地上的水碗挪到墙边,给守卒腾出落脚的地方。
天将明未明,元军粮廒门前忽然响起整齐的鼓声。另一边,江面上几条平底船也开始解缆。两处的攻势,终于要同时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