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军的劝降书在汉水北岸竖起时,襄阳城头先响起了骂声。
一条巡艇沿着岸边慢慢划过,艇上有人高声宣读,说樊城守军已经缴械,城门尽开,劝吕文焕早降。那人读完,把写有字的白布挂在船头,叫宋军自己看。
守北军官将消息送到吕文焕面前,第一句话便是:“樊城的旗真落了?”
吕文焕没有回答,走到北城高处,隔着汉水望向对岸。那边往日夜里总有几处宋军守火,如今换成了元军整齐的营灯,粮廒附近还有元军旗。岸上盾兵往来,旧祠堂一带的烟已散去。
“让他们把降书送近些。”吕文焕道。
守北军官脸色一变:“大帅,元军可能趁机射人!”
“不派人出城。叫他们把书绑在箭上。”
元军巡艇绕了半圈,果然从远处放来一支裹着纸的箭。箭落在城外,宋军待巡艇走远,才用钩索拖回。吕文焕拆开纸,看到最末并无樊城守将署名,只有元军的印记。
“他们要我开门。”他将纸交给军吏,“樊城守将呢?”
纸上没写。军吏翻了两遍,也只找到“已纳降”的字眼。
城头的老卒听见樊城已失,低声问:“咱们还能守多久?”旁边年轻兵看着对岸,忽然将手里的箭袋攥紧,半天没说话。
吕文焕叫他们各归守位。随后召来几名军官,当着众人的面将降书念完,不许军中靠谣言互相吓唬。有人问樊城那些伤兵是否遭杀,吕文焕答不知,不能替元军说话;有人问要不要立刻降,他反问:“北城外的梯还在,军粮还剩几日,谁愿意先把今日的数报清?”
军吏呈上箭账。北城余箭已很少,修过的箭也不够明日照旧发。吕文焕听完,令各队把仍能使用的箭重新集中分派,远处试探一概不射。他又派人将临江的船全点一遍,能动的仍旧两条,其中一条船帮尚需补木。
“别写向樊城借。”他对军吏说,“对岸已经落在元军手里。能不能给鄂州送出消息,单独列一栏。”
那天夜里,守城的士卒谁也没睡踏实。有人隔江望见元军点火,便疑心他们要立刻渡水;也有人说樊城是自行缴械,至少百姓可能活下来。军中没有确数,吕文焕只让各门照常换班,任何人不得私自向对岸喊话。
次日午前,一艘从樊城方向出来的小船贴着汉水北侧巡过。船上带了几名原先在樊城做工的民夫,元军让他们朝襄阳喊话,说粮廒后面有粥,守军放下枪便能活。民夫中有一人嗓子哑,喊完就低头蹲下。
襄阳城头有人认出他是过去来送木的工匠,差点当场朝船放箭。吕文焕抬手止住。
“人还活着,先别射。”他让军吏把那几人的相貌与说过的话记下,随后命人将北城的宋旗重新挂稳。元军船上有人骂,见城头不动,也只好划远。
那名嗓子嘶哑的工匠被带回北岸时,船上的元兵还问他为何不把粮廒发粥的事喊得更响。他低声说嗓子疼,便挨了一脚,跌坐在船底。艇往回走,他看见襄阳北城那面宋旗仍在,悄悄用手抹了一把脸。城上的人看不清这些,只见小船顺着粗索外的水面慢慢远去。
吕文焕叫军吏把望见的几名樊城民夫姓名另记一页,若日后有人逃来或送信,至少能认出是谁。军吏写完,特意在末尾添了“所言出于敌舟,未可尽信”,防着后来的人将强迫喊出的那些话全当事实。
当日下午,元军开始把原先压樊城的部分弓弩器械往襄阳方向转。由于江上仍有粗索与桩群,运送并不顺畅,一些大木须先拆件,再由料船分趟过口。斥候看见后立刻报来。吕文焕没有派人去抢那几根木,他命人先把北城第二线的几处小缺口补上,又让军卒沿屋顶多设两处观察位。
守北军官问:“大帅,樊城不在了,元军早晚把所有重车都挪过来。”
“挪过来也得装。”吕文焕盯着江上料船,“他们哪天装好,哪天就打。咱们今日先把该补的补完。”
城北那名曾问还能守多久的老卒听见,主动带两个新兵去搬木。新兵一路没说话,直到把第一根短梁放上墙,才小声问:“樊城那些守军若活下来,会不会怨咱们没去接?”
老卒摸了摸缺口旁新钉上的木楔,答:“咱们这边连一条空船也借不出去,他们知道。”
这句话没人传成军令,却在几名守军之间说开了。有人抬头看对岸,有人低头继续钉木,元军的鼓声仍从北边断续传来。
又过两日,鄂州终于得到较确切的樊城降报。陈合与副将看完,先向送信人问百姓去向。送信人只知一部分民户被安置在原粮廒后的院中,军卒另押,守将被单独羁押,后续下落尚无确讯。
副将猛地起身:“他降了?”
陈合将信放平:“樊城的旗落了。守将的印也交了。”
“咱们江上这几夜还想着给他送药!”
“那几包药已经送进去了。”陈合揉了揉受伤的左肩,“回不去了。”
副将怔住,好一阵没再说话。老梁坐在旁边修篙,听见后放下刀,问第一道索外那些小浮排是否还留着。陈合点头,让他先拆能用的木,药包暂不再往樊城送。
“改去襄阳?”副将问。
“先看水路。”陈合指向江图,“樊城旧岸已由元军守着,活动口查验也还在。往襄阳送,不能照着原路赌。”
他让斥候重新绘出元军料船与巡艇的走向,另封一份樊城失守的实报送往临安。报上写明城内多处主动缩线、粮廒与药铺丧失、最后降城及部分民户获准登记安置,军卒处置不明。没有写全城尽屠,也没有写军民从此平安。
又过数日,这份报才到临安。
幼主看了许久,问坐在旁边的新相:“樊城守了这么多日,还是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
“人呢?”
新相将报上的两处指给他看。一处是守军交印,一处是民户分别安置。幼主看了半晌,又问:“既然有人活下来,为什么还写失城?”
新相道:“城归元军了,便是失城。人活下来,也要照实记。两件都不能涂掉。”
幼主低头望着纸,许久才道:“那襄阳呢?”
“仍在守。吕文焕还未交城。”
幼主想起此前一封封索箭、索药、索船的奏报,声音低了些:“如今给襄阳,能比以前多多少?”
新相没有立刻答,先让人取来江上最近的船损与可发清单。能拨的铁、药、粮各有数,已经发出的还不等于实到。幼主看过之后,取笔在“襄阳”二字旁划了一道,嘱咐新相把可发之物分开写,不能再拿一句“已令接济”糊弄他。
帝王殿内,赵匡胤站在樊城已经变灰的那片天幕前,久久没动。他望见民户院里有人领粥,另有一排降卒被押过街,守将的身影则停在一扇紧锁的粮屋门后。
朱元璋忽然道:“那姓守将的,最后连刀都没了,却替百姓争出了一条门。”
赵匡胤没回头:“城没了。”
“他交印那日,还有几百张嘴等水喝。”刘邦望着民户院,“你叫他拿哪把刀再守?”
李世民一直看着对岸的襄阳。那边北城还有宋旗,吕文焕正在屋墙后验箭,元军新运来的攻具却已沿岸排开。
林墨将樊城最后几日的军报收起,另把民户登记与降卒名册放到一旁。殿中的宋末血页没有闭合,旧日的亡魂仍在等待更远处的消息。
天幕上,元军从樊城撤下的第一辆重车终于到了襄阳北城外。车轮压过泥地,离第二线尚有一段路,守军已开始在墙后搬木。
赵匡胤望着那辆车,忽然问:“樊城这一降,给襄阳留了几日?”
林墨看向仍在往北城集结的元军,没有给出答案。
襄阳城外,新的撞车已经开始装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