押解的人把樊城守将带到北城外时,襄阳城上的弓已经拉满了。
吕文焕叫人放下箭,亲自走到箭楼前。隔着一段壕沟,他看见那个守了樊城多日的男人站在两名元军中间,双腕缚在身前,身上已换了粗布衣,脚上却还穿着旧军靴。
元军军官扬声道:“樊城已降!守将就在此处。吕文焕,莫再害满城军民!”
城头有人大骂。几名老卒认出了对岸守将,眼眶一下红了。有个军卒想去拿锣,被吕文焕拦住:“别敲。听他说。”
元军解开俘将口边的布,让他朝城上喊。旁边一人提着写好的劝降辞,要求他照念,字里行间无非是元军优待降人、早开城便可保全。
樊城守将看过那张纸,抬头问:“我留在粮廒的军卒呢?”
押他的元兵皱眉:“先念。”
“我问那些受伤的人,还有几个活着?”
领头军官脸色冷下来,伸手扣住他的后颈。城上看见元军动手,几支箭几乎同时举起。吕文焕厉声喝止,箭头才慢慢落下。
“吕将军!”樊城守将突然喊。
风大,他的嗓子已哑,第二遍才让城头听清。
“我交了樊城的印。城里有病人,有老小,最后一条街守不住了!”
元军军官见他开口,稍稍松了手,随即向身边传令的人点头,示意继续。
樊城守将却没接那份劝降辞。
“那五个先出去的伤兵,被他们扣过。民户领了粥,也有人被绑去做工。我替他们争过,能活多少,眼下还没个准数!”
领头元军军官猛地把纸扯回,骂了一声,让人重新堵他的嘴。
吕文焕站在城上,紧紧握住栏杆。他听清了前半段,也看见元军用刀鞘敲在樊城守将背上。城头几名军卒再也忍不住,叫嚷着要出城救人。
守北军官立即拦住:“外头有骑兵,壕边还摆着弩。冲下去,一个也救不回来!”
吕文焕没有动。他等元军把人重新架起,才对壕外喊:“樊城的印,他自己能交。襄阳的印在我手里,你们带他来,也拿不走!”
元军军官冷笑:“他已经降了,你还等什么?”
“等你们把樊城那张军民名册拿出来。少一个人,你们自己先说清去处!”
这句话传出以后,壕外短暂安静。元军显然没想到吕文焕会在城头追问俘口,领头的人与随行书吏交谈数句,脸色愈发难看。
樊城守将被推着往回走,走出几步却停住了。他转身看向襄阳,嘴边仍塞着布,什么也说不出,只把缚着的双手举了一下。
吕文焕望着他那双手,久久没出声。
元军将俘将押回营后,北城墙下一名年轻兵忽然坐倒在地。他的兄长早年在樊城当兵,断联已有数月,如今听见降卒被另押,便抓着守北军官问能否查到名字。军官不知道,只让他去把兄长的姓名、原来所在队伍交给军吏,等有确讯时再查。年轻兵一边写一边掉眼泪,把纸角都浸湿了。
那天午后,元军没有立刻推重车。北城外的几个军官围着图争论到日偏西,随后有人骑马往江岸去了。不久,一队原本守在旧渡汊口附近的水兵被调到北城,几条元军料船也改变了停靠位置。
守北军官看见,心里越发不安:“他们被劝降耽搁了一上午,现在怕是要动真格的。”
吕文焕让人把缺口后面的箭统一收好,又叫两名木匠去看昨夜用空屋塌梁堵出的旧路。那处元军已清去一半瓦砾,再过几日重车未必不能重新推进来。
“今夜把后面的第二处门打开。”吕文焕道,“别等车到了才挪伤兵。”
军吏领命后,又将樊城守将刚才喊的话记在军报里。写到“降卒去向未明”时,他停了停:“这些话要不要发往临安?”
“发。”
“元军若说咱们造谣呢?”
“城头几十个人都听见了。你写谁说的、何时说的、说到哪里被堵住嘴。别替他补一个字。”
军吏应下。
守北军官后来命人将那张布告拿到北城内街传阅。原先有人把樊城守将骂作贪生的,听完今日城外那些话,便将骂人的话收了回去。也有人仍气不过,指着布告说樊城到底交了印。两拨人险些在水井旁争起来,老兵拿水桶往地上一放:“明日还要上墙,先把力气留着。”众人这才散开。
入夜,一名守在北城多年的老兵来求见吕文焕。他已经六十出头,左膝早伤,今日仍提着半袋修箭,走得一瘸一拐。
“大帅,我想问一句。”老兵站定,“樊城的将军,算不算丢了骨头?”
吕文焕看向他:“你看见他交印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也听见他替那些被押的人说话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问我做什么?”
老兵低下头,慢慢将箭袋放在墙边:“城里有几个新兵在骂他。我本来也想骂,可今日见他被押过来,嘴里还念着伤兵……忽然骂不出口。”
吕文焕把箭袋拿起来,发现其中三支箭杆已经裂到不能再用,便交还给他:“能修的留下,坏的别硬发。至于樊城那个人,等我们知道那些百姓和降卒后来怎样,再写评语。”
老兵点头离开。
北城外的元军大帐里,被押回的樊城守将又见到了收降时的那名将领。对方将一封还未封口的劝降书推到他面前,仍要他落名。
“你今日说的那些话,已经传到城头。”将领盯着他,“你以为吕文焕会救你?”
樊城守将看了一眼桌上的纸:“他守他的城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交我的印。”
将领将笔重重摔在桌上,起身出去。门外看守随后把俘将押回偏帐,没有送去刑场。元军还需要他确认樊城旧军的官属与仓册,暂时不愿让他死。
夜里偏帐外还有一场争执。两名管俘口的元军书吏抱来旧册,要樊城守将在最后一页画押。他借着灯看,发现册上写着“降卒无伤病”,当即把纸推回去。
“粮廒后院当时就有受伤的。后来抬出去五人,里头还有人发热。你叫我画这个押,明日缺了药,是不是也说没人伤?”
书吏听得烦,劝他少说一句便能少吃苦。樊城守将却指着其中一栏,让对方把自己的军报调来。那份军报早在交印时一并收去,上头逐日记过死亡、受伤和失散者。书吏怕改册耽误向上呈报,只好让人去取。
等册子拿到,双方在一盏灯下核了半夜。元军书吏最后将“无伤病”划掉,改成“待验伤病若干”,答应次日让军医进降卒院查人。樊城守将画押时,右手已被绳勒得发肿,笔画歪了几道,书吏仍把纸接了过去。
押他回去的军卒见他一路喘气,问他折腾这些有什么用,反正襄阳也快破了。樊城守将没答,走到帐前却忽然停了一下:“明日军医去时,叫他先看那些不能起身的。”
军卒本想骂,最终只是推了他一把,让他快进帐。门帘落下,里面再无灯光。
第二日清晨,吕文焕收到两张新的元军布告。一张催降,一张列明樊城降卒将分营管束。布告没给出伤者和民户的姓名,也没有被押俘将的签押。
他将布告贴在城楼内侧,叫军中要看的自己来读,随后命人把另一份樊城军民名册再抄出来,送往鄂州核对。
刚吩咐完,北城望哨忽然喊了一声。
元军土坡后,昨夜尚歪在一边的重车已经被推出来。车前换了两只新轮,车顶湿皮重新钉过,旁边还多了一架未曾见过的高木盾。
吕文焕将手里的布告折起:“叫守北军官上来。今日他们要把昨日丢掉的那段路拿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