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城的三名伤卒等到第四个夜里,才看见约定的小灯。
灯藏在石脊外一艘轻舟上,火刚亮便又熄灭。城内守水校尉认出信号,立即让人打开临水小门,带三人沿旧墙后的窄道往泥滩走。
最年轻的那个左臂缠着布,身上藏了一页军中亲笔抄的北城图。他先前替军吏画过各处伤兵安置地,送走时仍不肯交给别人,只怕途中湿坏。另一名腿伤者走得慢,扶着同伴的肩,每踩一步便吸一口冷气。
岸上两处元军哨仍在。守水校尉没有护送他们一直到船边,只带六人挡住坡上可能来查的巡卒。到了最后一道墙,三名伤卒便按约定独自下水,岸上的人伏着不动。
泥比想象中软。第一人走出五六步,便被水下烂草绊了一下。第二人连忙扶他,手上的油布却差点落水。船夫看见,只能将长篙伸过去,够了两次才搭住他的衣袖。
“别拽胳膊!”那人疼得咬牙,“我自己过去!”
三人终于上船,船舷立刻沉下一截。掌船的老兵让他们分坐前后,连布袋都不许叠到一边。离岸前,守水校尉从暗处又递来一个油布包。
“这是吕将军亲手封的。交给陈校尉,别落在岸上。”
最年轻的伤卒把包塞进怀中,朝墙后点了点头。
船离岸才十余丈,元军高处忽然亮灯。三人立刻伏下,船夫也停桨。那灯原本照向北岸料船,过了片刻却慢慢扫过南侧水湾。
船夫不再往江心划,贴住一排旧浮木缓慢挪动。元军小艇朝这边查过一次,离得不算远。三名伤卒伏得满身湿泥,腿伤者差点忍不住呻吟,只能咬住衣袖。
小艇终于走了。老船夫抓住这一阵空当,带船钻出泥湾,却没沿原来的外岸路返回。他白日早探过另一段靠草洲的浅水,能避开活动口外的巡船,但需要多绕很长一程。
三人沿途藏了两个白日。到第三夜,船才进入一处宋军能接应的小汊。陈合派来的接船人早在那里等,验过油布封口,才把伤卒接上另一条能顺流往下的船。
三个伤卒上船以后,城里的人并没有立刻散。守水校尉守在残墙后,直到看不见船影才带人退入巷子。一个帮着搬人的老兵还在原地等,手里握着那名左臂伤卒落下的破木拐。他原想把拐扔掉,想了想又带回医屋,搁在空草席旁。
军医看见草席空着,问人走了没有。老兵点头,说船已离岸。军医却没露笑,只去看被留在屋里的另几个人。先前选出的八名轻伤者,如今出去了三个,余下五人仍在等。有人发现草席空了一处,趁黑悄悄换到那边躺下,想着至少睡得宽些。军医没赶他回原位,只叮嘱别把伤腿搭在潮湿的墙根。
同夜,元军巡水的军官也得了报告,说南岸芦苇里疑似有小船动过。他亲自带人去看,只捞到一截被扯断的麻绳,既没看见船,也没看见宋军尸首。那军官仍把消息往上报,命人次夜加巡,想堵死这道可能的窄口。可抽调到江边的两条轻艇仍在护送下游料船,临时加巡只能改用原先看桩的小艇,巡到后半夜便得回去换人。
等元军又派船查湾,宋军那条轻舟早已经离开了。守水校尉再也没试图照同一个夜晚送第二批,城里的人宁可等鄂州回信,也不愿把后来者直接送进增哨的浅水。
到鄂州时,三人都还活着,腿伤者的布却早已浸满血。军医不肯让他先去见陈合,将人直接抬入营中。最年轻的伤卒原也要躺下,见副将过来,硬撑着把那封油布文书递出去。
“吕将军说,这张图要先给陈校尉看。”
陈合接过,拆开以后先认吕文焕的手迹。里面除了城中可移动的伤病名单,还有一幅元军北岸近几夜集船的草图:四条能载重料的大船已从攻城木场转向汉水下游,船上没装撞木,反而绑着短梯与绳。
副将皱眉:“往下游运攻城东西,做什么?”
陈合看过图,又问那名伤卒:“你们从哪看见?”
“北城屋顶。元军这几日不大攻,江边却总在卸车、装船。昨日往下游走了两条,另两条还在岸边。”
“你们出城是哪一天?”
伤卒报了日期。陈合让军吏记下,又召来外线斥候核对。斥候这两日的观察恰能对上:活动口最近开得比前些日子久,元军的料船先过,护艇却迟迟不散。
老梁听完,指向江图上的下游转弯:“船若带的是短梯和绳,用不着运去撞襄阳北城。往这里走,正好能摸到鄂州上游那几处临时泊船的浅岸。”
副将猛地站直:“他们要打我们的船场?”
陈合按住他:“船场不止一处。先别把猜的当成已知。”
他随即让人分头去查两处仓岸,一处旧渡,另派快舟往下游发信。信里没写元军必袭,只写已确认有载短梯、粗绳的元军船向下游移动,令各处守夜照最严的时辰换班。
那名伤卒听见军中开始调度,撑着门框终于松了口气。他原以为一封信送来,只有自己那几个同伍的名字有用,没想到吕文焕还将北岸的船画在里面。
陈合送他去医营前,又问了一句:“襄阳那边还剩多少能守门的人?”
伤卒脸上那点松快又没了。他想了一阵,没报一个漂亮的数字。
“能操枪的,守着几道门轮不齐。吕将军还让人把屋后的路清了,医屋也分了三处。有人问是不是要退,他没说,只叫咱们把图带出来。”
陈合点头,叫人扶他走。
夜深后,下游回来的斥候终于带来新报:元军四条船中的两条已在一处险弯后停泊,另两条跟着后到,船上盾兵明显多过寻常料船。
副将看着消息:“现在能确定了?”
“能确定他们带人来。”陈合将地图翻过来,指向下游三处泊位,“目标是哪一个,明日以前还得看。先把好船挪开,不让他们挑。”
赶回来的老船夫在营外拆下桨叶,发现桨头被浅滩石头磨去薄薄一层。他向老梁讨了一块旧板补桨,报完这一趟险水钱,才去给弟兄们取热饭。同行的年轻船夫鞋底磨破,走路一瘸一拐,仍坚持把两封空油布交回军吏,叫下次送信别忘了烘干再用。
副将问:“襄阳还接第二批人吗?”
陈合看向已经封好的那封回信。里面本来写着下一次浅湾接人的约定,时辰、暗号都定了。如今元军船队往下游逼近,鄂州能用的护艇必须先保自己的岸。
他拿笔将那行时辰划去,重写:外线有敌舟南下,第二批接人暂缓。已接出的三名伤卒全数实到。吕文焕所送北岸船图已转交沿江各守处。
信写好后,副将仍站着不走。
“就这么让他们等?”
“城里等的也不止这条船。”陈合把回信封上,“先守住能接人的岸。岸若失了,以后连第一批的伤者也没地方安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