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文焕决定往外送人,守北军官第一个反对。
“北城已经退到内线,能提枪的人本来就少。你现在还要往外挑?”
吕文焕没争,先把军医、管仓军吏和守水校尉一起叫进屋。四人分别报自己手里的数,报到最后,连守北军官也不说话了。
城里尚能搬动的粮,须留给守门的人;药分散藏在三处,能久放的越来越少;懂修船的匠人只剩寥寥几名,过去一条破船能请来四五个人帮忙,如今叫三次才来两个。
“往外送哪一类?”守北军官终于问。
“先送不能上城、留下又快没活路的孩子与重伤者。还有一份账册,得有人带出去。”
军医当场摇头:“重伤者走不了泥滩。你在北城见过他们怎样疼,谁敢抬着去钻元军哨?”
“走不了的仍留。”吕文焕指着册上几人,“能扶着走的,才有资格上名单。别拿伤得最重的去试一条还没摸清的路。”
军医沉着脸,把原名单拿回去改。改了半个时辰,只留下八名能走的轻伤者,其余全划在“不可远移”一栏。吕文焕看过后,没有叫他再多塞几个。
午后,两个熟悉城外旧路的兵从侧门出去,没走到约定的土坡便被元军弩手逼回。一个人袖口被箭擦破,另一个把长篙扔在泥地里才跑脱。原先图上那条能向南绕的陆路,已经被元军新设的哨挡住。
守北军官听到回报,立即道:“我说过,出不去。”
“这一条出不去。”吕文焕让军吏划掉陆路,“水边那处旧石脊还没看。”
守水校尉皱眉:“那地方元军上回查得很细。”
“查路,别送人。”
傍晚又有水军斥候回来,说汉水近岸原先三条巡艇如今常缺一条。两道粗索仍有人守,深水照旧难过;沿南岸的烂泥里,却有一段无人久留的小湾。若有熟水人掌船,能停轻舟,人要踩过一截浅泥才可上岸。
守北军官看着图,终于问起真正的问题:“即便把人送到鄂州,鄂州往下又怎么办?”
吕文焕将临安送来的新令往前推:“朝廷准鄂州支用修船钱,也准沿江仓按实数放粮。这一批人若出去了,有地方接。先前咱们只能把他们送到江上自生自灭,如今能找一个接人的去处。”
他让守水校尉给陈合写回信,不许自称已经摸出稳定通路,只问能否在未来数夜安排一条空轻船于外湾接人。第一批最多十名,包括随身照看的两人,决不装甲具与重货。
信才写完,外面忽然起了争执。
一个做磨坊生意的男人带着妻子来求见,说愿把剩下的粮全送军中,只求让儿子跟着第一批走。儿子十四岁,腿上没伤,能跑能跳,远比那些轻伤军卒适合趟泥。
军吏不知怎么回,吕文焕便亲自见他。
“你家还有几口?”
“五口。”
“只送儿子?”
男人低着头:“剩下四个留着。孩子到了外边,总能给家里留点指望。”
吕文焕没有马上答应,转头问那男孩愿不愿意走,他望着父亲说:“我娘的病还没好。我若走了,谁去井边背水?”
男人骂他不知好歹,男孩低头不吭声。
吕文焕让军吏先记下全家名字,告诉男人路线尚在探查,今日便收粮换位置只会乱了军中名单。他又叫人给那家病妇留一处靠近取水的廊位,至少省些背水路。
男人没领到名额,离开时将磨坊旧木尺交给军吏,求他写下户名,军吏写完又递回男孩。
入夜后,守水校尉将两名熟悉近岸的船夫叫来。一个说自己能带船到旧石脊外,另一个却说元军夜里常放小艇来查,等候只能有一刻多,久了必暴露。
吕文焕听完,只让人准备第一批可送名单,没有当夜硬闯。
几名被挑出的轻伤兵坐在医屋门外,谁都没说高兴。有人问到了鄂州是不是就不用打仗,旁边老卒骂他想得美:“到了那边先治伤,伤好了再听号令。你当鄂州是给你歇脚的客栈?”
他们中有一个本来守过北城窗洞,左手两指已经僵了,听见自己被挑中,反倒去找守北军官,想把名额让给同伍里一个腿伤更重的人。军官问:“那人能走泥路?”
“走不了。”
“那你让给他,是叫他死在半道?”
那兵低下头,把申请收了回去。
第二日清晨,元军没有大攻北城,反倒在外面的新占区设起两处粮灶。炊烟沿着墙缝飘入城里,饿了一夜的守卒闻到味,忍不住伸脖子看。守北军官沿墙踢醒几个打盹的新卒,吩咐不许探头,箭还得省着。
吕文焕走上城楼,望着元军粮灶,忽然向军吏伸手:“把昨日名单取来。”
“要改?”
“加一栏。”
他拿笔写下:能够外送的军民,须有鄂州接收人姓名;若出船失约,原路退回,不能留在岸上等死。
写完,他亲自压了印。
数日后,陈合收到了襄阳这封求接人的信。他翻到末尾,看见写着“第一批十人”的地方,手指停住。
老梁站在旁边,已经看过水位。
“十个人,”他抬头,“一条轻舟装不下。”
陈合没有立刻回信。他让人取来上一次运伤船的损失册,摊在桌上,正对着“接出五人,归岸四人”那行字。副将低头看了一阵,也没像从前那样先说可以赌。
“那晚船上只有五个伤兵,桨手、水工都带了伤。”陈合道,“如今要接十个,先得弄清楚是十个能自己走的人,还是十副担架。”
副将把襄阳名单重新念了一遍,其中八名轻伤军卒,还有两人是送信与照看的熟路人。八人都能走,但有三个腿脚不好,走浅泥必得扶。老梁听完,叫人搬来一条轻舟,让五个普通军卒依次坐进去试载。第五个刚坐稳,掌船处便拥挤得连一支桨也伸不开。
“拆成两趟?”副将问。
“先送三人。”老梁答,“舟上还得有两个船夫,岸边还得有人接。夜里小舟搁泥,载多了就等人去捞。”
副将沉着脸:“这样得接三个夜晚。”
“能接一夜算一夜。没有谁许你三夜都没元军。”
陈合于是回信,只许襄阳准备第一批三名能自行涉浅水的人。船到不了便取消,不准城里的人在滩上等。余下五名轻伤者与两名照应人仍留城内,第二趟待第一趟平安回报再商议。
这封信连着出船约定一并送去。送信的小工作舟仍只走沿岸浅水,往返都得花几日。沿途元军曾几次举灯,水工不得不伏进芦苇里。它比前一趟多耽搁了一日才回鄂州,船底新添了两道擦痕,老梁看过后决定第二趟必须换船。
襄阳得到回信时,八名候送的轻伤者已经在医屋外等了一整日。吕文焕让军吏当面念出“三人”,先前想让名额的那名军卒没说话,只把自己的布袋重新系好。旁边一个腿伤更重的看着他,忽然道:“你先出去,到了鄂州,把咱们这边的名字都给人说清。”
那军卒点头,把同伍几人的姓名写在一小片布上,缝进衣袖里。字歪歪斜斜,他怕涉水时湿了,还另用油布包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