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元军留在第二处泊岸的两条船便开始拔桩。
前夜占岸的步卒原以为要继续搜草汊,见船忽然收缆,急忙去问领队。领队只说上游有令,命他们留少量人守住已占的滩,其余随船往回走。
他们走得急,岸上的破宋船没拖,短梯也留下两架。负责看守的元卒望着草汊深处,总觉得那里还藏着宋船,却不敢带人钻进烂泥再查。
陈合收到消息时,先叫斥候核实两条船是否真离开。等回报确定,他才让副将放出两条轻舟,沿外岸去查看失去的泊位。船夫发现元军虽撤了主船,浅滩上仍有盾兵,也不敢靠,只远远记下人数便退。
副将回来,忍不住道:“守了一日就退?他们折腾这一遭为的什么?”
“他们想找船。”陈合指着草汊,“没找着,又不肯把四条船全陷在浅水里。上头若要船回去打襄阳,这边自然留不住。”
他话音刚落,沿江仓的急报也到了。
一座设在鄂州下游转弯处的小粮仓,前日曾见陌生小艇夜里探岸,守仓军官以为只是元军巡水,还想照常在露天卸粮。接到陈合提前送去的警报后,他按令把船从外岸移进侧汊,粮也提前搬入有墙的两间仓屋,夜里改设哨,未让满载粮米的驳船靠滩停过夜。
昨夜,那支元军船队早先分出的两条轻艇果然摸到那处外滩。
他们带着短梯和火把,准备趁仓卒睡下时烧停船处,结果岸上只见空缆桩。元军刚进旧棚,墙后哨卒便敲锣示警,守仓军官带人从侧墙放箭,逼得前面几人退回艇上。元军还想找船,火光却照见岸边已无整船,后面守军也沿高墙排起了弓。两条小艇只烧了几捆烂草便退,没有伤到粮仓里的主粮。
负责守仓的军官随后还写了一笔:若依原定日程,那三条货船夜里正该停在外滩,其中一条尚装着刚从近江仓调来的米。宋军仓卒将米搬上高处时,有人抱怨多走路,等元军火箭落到空缆桩旁,几人才知道那半夜的力气没有白费。
一个年近五十的运粮船夫听见外滩起锣,匆忙拿木板去堵侧汊出口,险些把自己的船也堵住。守仓军官及时叫他让开一条可退的水路,几艘货船才没在慌乱中互相相撞。元军退去以后,那船夫坐在甲板上喝水,仍不停数家里借来的麻绳少了几根。军吏按船记下损失,答应从已到仓的物料里给他补齐能补的部分。
军官将这件事写进仓报时,没有说元军已被彻底赶走。他只请上头继续拨哨兵,外岸尚能被敌艇摸到,今夜守成了,后夜未必同样幸运。另有两处船户得知报警消息后自发挪船,虽不在军册,姓名与船数也一并写在附页里。
军吏读完报,特意念出最后一行:已验入仓粮米未失,外泊的三条货船亦在,守仓军卒伤四人,无亡者。
副将拿过信,盯着“三条货船亦在”看了好一阵,忽然笑了。
“咱们那三个人从襄阳带出来的图,救了这三条船。”
陈合没有接他的笑。他将粮仓的报与襄阳的北岸船图摆在一起,又让军吏把出信、收信的日期逐一核对。元军大船南下确实早于鄂州发警报,仓卒接信后才挪船,随后夜里来了敌艇。三件事在纸上对得清楚。
“把它报临安。”陈合道,“写明是襄阳先报的船,鄂州核过以后发警,各仓自己动手挪船。别把功都写在我这里。”
副将点头,又问元军两条回上游的船怎么办。
“让斥候跟到能跟的地方。襄阳的信既然能走出来,咱们也得把下游这件事告诉他们。”
这封回报仍由熟水人沿浅水分段送。去时那条湾已被元军看过,船夫便改在白日停更远的草洲,等夜里两处巡灯交错才往内水走。消息送到襄阳已经又过数日。
吕文焕读到“粮仓与三条货船均保住”时,屋外恰好有人来报北城又被元军短梯试了一轮,失去一处窗洞。守北军官肩伤还没好,只能扶着桌沿站着,听见报信人念完,忽然问:“那三名轻伤者真都活着到了鄂州?”
“活着。鄂州给了实到名单。”
“下游的粮也在?”
“在。”
守北军官慢慢坐下,右手握着衣角,半晌没说话。他想起前些夜在医屋外等着名单的几个军卒,当时谁都以为走出去便不知死活,没想到这回竟还能带来有用的消息。
吕文焕将报转给军吏,命人抄一份贴在北城内屋,让守卒自己去看。他没有写“援兵将至”,也没有说襄阳立刻能分到粮,只将“下游仓粮、货船未失”八个字圈出来,另写一句:城外道路未通,城内仍按现有粮数分配。
夜里军医来讨药,正遇上一个领箭的新兵盯着那份报出神。新兵问他:“鄂州有船,能不能再接走咱们几个?”
军医看了他一眼:“你先把今晚那段墙守好。接人的船要来,也得有人替它看着路。”
新兵走后,军医把剩下的药包收好,来到吕文焕屋里。吕文焕正在翻城内名单,问城里还能外送多少人。军医没有回答先前那一大串名字,只指了眼下能自己走、能撑过浅泥的人:“还有五个。其余若硬抬出去,半路就要出人命。”
吕文焕点头,叫军吏把五人的名字另写一页,随下封信送往鄂州。
军吏却迟迟没落笔。
“大帅,咱们这样送人,城里守卒总要越来越少。”
“本来就在少。”吕文焕合上册,“今天死在墙下的,明日也不能再拿枪。能让几个伤了的人出去,至少还有人知道城里究竟怎么守到今日。”
那军吏不再争,低头写完名单。
与此同时,帝王殿内,宋末天幕上原本暗下去的一段江岸重新亮起细光。光只到鄂州下游的几处仓岸,并未穿透封锁襄阳的两道粗索。
赵匡胤走近几步,看见那座没被烧掉的粮仓,仓卒正拿木牌逐条验收完好的货船。画面另一侧却是襄阳,吕文焕在灯下核对剩余的箭与药,两处景象隔着一大片仍被元军控制的水面。
刘邦望着未断的两道索,啧了一声:“城里一封信,下游少丢三条船。这账算得过来。”
朱元璋盯着那张贴在北城的实到报,忽然问林墨:“樊城降了,襄阳的将军还守着。下游这几条船留住,够不够把原来那场大祸改掉?”
林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展开原史中襄樊之后的兵路,将其中几处关系到江汉后续防守的节点与正局里的船、粮、军令一一对照。
“得看下一道军令。”他说。
殿内几位帝王同时抬头。
天幕中的临安,幼主正捧着刚送到的下游保仓军报。新相站在他旁边,桌上还摆着另一封来自襄阳的求救急文。
两封奏报上,分别写着三个字。
一封是“粮尚在”。
另一封是“城将危”。
幼主望着这两封纸,伸手去拿案边的朱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