幼主的朱笔悬在“城将危”三个字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
殿外雨声很急。新相等在御案旁,手里还拿着鄂州新到的保仓军报。下游那座粮仓保住了,三条货船也保住了,可襄阳送来的求援文书写得明白,北城第二线已失,守军正在内线按日耗粮。
“他们既然保住了粮,为什么还不往襄阳送?”幼主问。
新相把汉水图摊开,指着横在水上的两处粗索:“粮在下游,敌军守着这里。船到了索前,可能连靠岸的地方都没有。鄂州能做的,先是保住粮与船,再找能过水的路。”
“那我下一道诏,让他们一定送进去呢?”
“臣可以照写。送不进去时,陈合若怕问罪,便会拿船和人往索上撞。”
幼主低头,拿笔在“急令解围”几个字旁画了一道,想了想,终究没有盖印。
枢密院的一名官员却忍不住开口:“襄阳是重镇。朝廷只许守将自便,若他们借此弃城,江汉人心如何维系?”
新相没有替吕文焕辩护,只把前一日才核过的两张册子递过去。第一张写樊城最后的降报,守将交印,军卒与民户分开收管;第二张写鄂州已收到的三名襄阳伤卒姓名,末尾还附着他们带出的元军船图。
“樊城守到最后,留下的是降册。”新相说,“襄阳还有人能把敌船的动向送出来。若城里的人全耗死在墙后,这份军图下次由谁来送?”
官员不服:“臣没说不救,只怕给了退路,人人都学着退。”
幼主忽然插话:“那该怎么办?他们总不能一直等着。”
官员张口答不出来,片刻才请先集议。幼主没有发怒。他把笔放下,让新相逐项写可行之事,自己在旁看。
新相拟了三道不同的文书。给鄂州的一道,命已到的修船钱专款用在能下水的船和熟水人身上,沿江仓领取的粮须逐仓验收;给襄阳的一道,准守将视实际战况移撤不能守的外线,并先保能够转移的军民、军籍和医者;给沿江各军的一道,遇襄阳有军民突围,按事先约定的接应处收容,不得因其未持完整调令便闭门拒纳。
拟诏的途中还有一场争执。管沿江仓的官员呈来一份旧账,账上明明写“前月拨襄阳粮三千石”,可后面一栏只有承运人的押字,找不到襄阳收粮凭据。幼主翻到这里,伸手指住那一行。
“既然没收到,为什么写拨了?”
那官员急忙解释,仓里出粮便算拨,至于过没过汉水,押运处日后再报。新相叫他把押运处的回牒找来,等了半个时辰,差役只抱来几张水损的货单,其中一张注明船到鄂州后改泊,至今仍未向襄阳起运。
幼主把旧账与货单放在一起,许久才说:“那边守城的人还在等这三千石?”
官员低着头,没有答。
“给他们写明白。”幼主说,“粮在鄂州便写鄂州。若船毁了,就写毁了。别叫吕文焕拿着一个‘拨’字,等一船根本没来的米。”
这份查账令也随着诏书发下去。管粮官员出了宫门,立刻让人重新核查沿江各仓的入出凭单。有人抱怨如此一来旧年的账也要翻,新相却只令先查襄阳相关的,眼下最急的是让前线知道哪里真有粮。
写到第三道时,那名官员又起身:“陛下,这等于认定襄阳可能失守。”
幼主看着御案上的地图,手指停在樊城已被涂去的那一块:“樊城已经失守了。若我们不写,襄阳那边也会知道。”
新相提笔在诏末添了八个字:“不得空言责其死守。”幼主看了一会儿,将朱笔落在这行字旁,叮嘱誊诏的人不要删去。
这八个字不能凭空开出一条水路。可若吕文焕在城中选择分兵出路,朝廷至少不会先以擅弃重镇治他。官员仍有顾虑,要求退兵必须留存守城、转移人数和去向的明册。幼主准了,叫人把这一条也写进诏尾。
发诏前,负责抄诏的书吏拿来两份誊本,请幼主验字。幼主翻到末尾,忽然叫住他:“给襄阳的那份,别删‘不得空言责其死守’。”
书吏忙说不敢删,只是拟送枢密院覆看。幼主把纸还他:“让他们覆看,别改成‘务须坚守’四个字就完了。”书吏应了,抱着纸退下,出门时才发现袖口已被汗浸湿。
当天傍晚,三道文书分别发出,没有装进同一条船。给鄂州的由驿道转运,给襄阳的先到鄂州再寻水路,给沿江各军的副本则分送数处仓岸。送信的差役领到马时,雨还没停,驿舍外的泥几乎没过靴底。
新相退到廊下,一名负责转粮的官吏追出来,说近江那批粮已出仓,但走水路至少还要数日,途中一处浅滩的水位又落了。新相问驳船有没有人护送,听说护船人仍缺,便让管船的衙署先按实在人数分船,宁可少发一条,也别将三船粮装上两船却叫它们落在元军眼皮底下。
官吏领命走了,回头却见新相站在檐下,手里仍攥着襄阳急报。那份报末列有旧门、短障、伤者和箭数,纸上的墨迹已被雨潮沾得发软。他低声问:“相公,若吕文焕真撤,城怎么办?”
新相把报折起:“先让他自己选择。临安的人没走过他城里的那条巷。”
数日后,鄂州先收到了给沿江各军的副本。陈合验过封印,立刻派军吏抄给下游两处守仓之人。接应位置尚未定,不能虚写成已经布置妥当。他又问老梁,现有轻舟若避开深水索,最多能接多少能走的人。
老梁没报大数:“先前一条船只接出三个。另有五个等在襄阳。如今南岸浅湾被敌艇查过,再想一夜接两趟,怕是连第一趟也回不来。”
陈合点头,将“接应处待核”几个字留在回报上。他不准备拿一道漂亮的诏令去糊弄临安,也不打算让吕文焕以为下游已经有几百条船等他。
当夜,一名来自襄阳的守水斥候摸到了鄂州外围。他没带新的伤者,随身只有一片刻过记号的小木板,上头画着北城外元军近岸两处哨的位置。斥候说,元军这几日不再日日大攻,反而把更多兵排到通水的低处,城里几条曾经能下水的路,正在被一处处盯上。
陈合把木板压在江图旁,问:“吕将军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他叫我告诉你,下一批五个人暂且不动了。若鄂州能找到真正能接人的路,再送回准信。”
陈合听完,终于把桌上已经拟好的下一趟接船时辰划掉。他知道襄阳的选择马上就会变得更难,而临安那封准许主动转移的诏书,此刻还在来的路上。
夜深,幼主在临安重新翻开那张江汉图,问守夜的内侍有没有新的驿报。内侍摇头。他想了片刻,把写着八个字的诏书副本压在案头,没有收进柜里。
他等的回话,仍在汉水那两道粗索另一边。